子時剛過，霧氣還纏在屋簷上沒散乾淨。排水渠的鐵柵蓋板被掀開一條縫，我先探出頭，西下掃了一眼。巷口沒人，只有半盞倒掛的燈籠在風裡晃，油燒乾了，火早滅了。血竭跟在我後頭爬出來，左臂那道傷己經用布條勒緊，墨綠勁裝溼透貼在身上，走一步滴一串水。
我們沒說話，沿著牆根往南走。腳底踩的是泥，不是青磚，越走越軟，像是進了後巷的菜市空地。我知道路——再拐兩個彎，有座廢棄的香燭鋪，門後暗格通著隱閣的地道口。血竭走得慢，但沒吭聲，我也就沒停。
推開香燭鋪那扇歪斜的門時，裡頭己經有燈亮了。三個人影站在堂中，見我們進來，立刻圍上來。一個遞毛巾，一個端薑湯，還有一個二話不說就蹲下給血竭換藥。我接過薑湯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這才覺得冷氣從骨頭縫裡慢慢退開。
“賬本。”我開口，聲音比自己想的還啞。
旁邊人伸手，我把懷裡的東西掏出來遞過去。紙頁有點潮，但字跡沒糊。那人接過去攤在桌上，另一個人點起兩支蠟燭，站到兩側照著。
我脫了外袍掛在架子上，轉身看見血竭己經被按在椅子上，袖子捲到肘部，傷口正在清洗。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問：“少閣主，接下來怎麼走？”
我沒答。先走到桌邊，手指壓在賬本第三頁，指著一行小字：“硫磺三車，硃砂五百斤。”
“這種量，不是藥鋪能用的。”我說，“斷節草和陰骨藤也就罷了，這兩樣是煉丹、畫符、制火器都離不了的東西。”
有人低聲接話：“東市那家‘玄苓堂’，明面上只賣些冷門藥材，連個坐堂大夫都沒有，哪來的財力進這些貨？”
“所以它背後有人。”我指了指賬本邊緣那朵細長帶鉤的蓮花印記，“這標記我在周崇文案子裡見過，當時以為是某家商號私印，現在看，它出現在七筆大宗交易底下，時間跨度三年，地點橫跨三省。”
屋裡靜了一瞬。
地圖被鋪開了，釘在牆上。我走過去，拿炭條在昭京城圖上圈出玄苓堂的位置，又標出近三個月內七起異常藥材調撥案的地點。七個小點連起來，像一張還沒收口的網，最終指向城南兩座官倉和東市一處掛著“恆源會館”牌匾的商會樓。
“工部管修造，戶部管倉儲，內侍省管採買。”我頓了頓，“這三個地方，都掛著朝廷的牌子。”
有人倒抽一口冷氣。
“會不會是巧合？”角落裡一個年輕的聲音問，“也許是不同人在用同一個記號？”
“不是巧合。”我搖頭，“襲擊我們的人，三人持弩，五人配刀，陣型進退有度，出手精準，專打關節和視野盲區。這不是街頭混混，也不是江湖武夫，是受過軍伍訓練的死士。而且他們來得很快——我們剛進密室不到半盞茶，人就到了門口。說明藥鋪有暗哨，訊息傳得極快。”
“誰能在朝廷眼皮底下養這麼一支隊伍？”另一個聲音低低地說。
沒人回答。
我走到桌邊，把血竭拔下來的那支黑羽短箭拿起來。箭頭泛紫，是毒。我掰開看了看，不是野路子煉的，是太醫院禁方里才有的配方，叫“牽機引”，劑量控制得好，能讓人痛而不死，專門用來逼供。
“他們敢對靈樞司的人動手。”我說，“就不怕事後追查？因為他們知道，查不到頭上。或者……查到了，也動不了。”
屋裡更安靜了。
“上報吧。”有人提議，“這事太大，咱們扛不住。找謝大人，讓他調靈樞司正面對付。”
“誰能保證訊息不出內鬼之手？”我打斷他，“今天我們在藥鋪拿到的東西，明天就能變成一堆灰。要是他們真在籌備疫病，等我們走完流程，第一批毒材早就進了城中水井。”
“可我們現在也沒證據鏈，光靠一本賬本和幾處標記，扳不動任何一司。”
“我不是要扳倒誰。”我看著他們，“我是要讓他們知道——有人盯上了。只要他們動作一多，破綻就會越來越多。我們現在不發聲，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還沒準備好。”
我拿起那把染血的飛刀殘片，輕輕拍在桌上。
“但他們錯了。”我說，“他們不該碰太醫院的人。既然動了手，那就別怪我們撕開這層皮，看看底下到底爛成了什麼樣。”
眾人沉默。有人低頭盯著地圖，有人攥緊了拳頭，還有人慢慢摘下了帽子，露出額角一道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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