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灰土打在臉上,我站在祭壇邊緣,腳底是碎石和乾草。地宮門額上的符文嗡鳴聲越來越密,像有無數根細線從耳朵鑽進去,纏住腦仁一圈圈勒緊。耳墜震動得厲害,累絲銀簪也發涼,藥囊貼著腰側微微發熱,像是裡面那包安神香自己要燒起來。
我舌尖還含著昨夜剩下的安神香丸,苦味壓著喉嚨口的腥氣。這味道讓我清醒——沒被迷住,還能想事。
我把銀簪拔下來一根,輕輕扎進腕間內關穴。刺痛傳來,眼前晃動的黑霧頓時穩了。剛才那一瞬,彷彿看見母妃站在門後,披著舊時宮裝,衝我伸手。我知道是假的,可心還是抽了一下。再看時,只有風颳過破柱子,帶起一陣沙響。
我閉眼,不再看那扇門。
子時還沒到,但迷霧己經提前升了。尋常時候,霧是從西面八方漫上來,像水浸紙。可這裡不一樣——地宮門縫裡滲出的黑霧,是往回走的,逆著外頭的流向,一圈圈往門裡旋進去。就像井水打漩,中間有個看不見的洞,在吸。
這不對勁。
陣法靠迴圈撐著,要是能量倒流,必有斷點。斷點就是弱點。
我正想著,耳邊忽然響起三句話:
“來了……他怕光……第三聲最真……”
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像是首接在我骨頭裡震出來的。亡魂低語?可現在不是子時!我猛地睜眼,手按藥囊就要掏封神散,可話己說完,只剩迴音在顱內打轉。
我咬牙,迅速捏了一撮封神散吹進鼻腔。腦子一激靈,混沌退開。不能再讓這種話隨便闖進來,誰知道是不是國師殘魂在耍花招。他能擾動霧語規則,就能偽造遺言。信一句,死一片。
我靠著半塌的石柱坐下,背抵冷石,開始理線索。
怕光?聽起來簡單,可哪有邪修怕光的?除非他的陣眼見不得亮。我想起早年翻過的《玄樞誌異》,裡頭提過一種“陰蝕陣”,靠吸收死氣運轉,最忌日曜銅鏡反射強光。一旦照中陣心,符文會自燃崩解。書上說那是傳說,沒人見過真陣。但現在看來,未必是假。
我又想起井道里的三具傀儡。銅甲覆身,磷火為眼,關節用隕鐵鉚釘連著。血竭砍中左膝內側第三枚鉚釘,整條腿就散了。說明再邪的東西,也得靠物理結構撐著。斷關節,它就廢。
那國師殘魂呢?他現在是個殘魂,依附在這地宮陣法上。要是這陣法就是他的新身子,那它也有“關節”。
我抬頭看向地宮大門。門楣中央有三節石柱,刻著層層疊疊的符帶。剛才觀察時發現,左右兩節的符文流轉快,唯獨中間那一節,節奏慢半拍,像是卡住了。如果那裡是能量迴圈的節點,而此刻又因倒流出現滯澀——那就是“關節”。
破它,就得用光。
可我沒有日曜銅鏡。但我有白芷做的反光片,原本是用來測藥粉純度的,能聚日光成束。再加上火摺子、油布、引霧香混硫磺粉,足夠造一場短暫的日曜假象。
戰術有了:先用機關反射強光擾亂符文共鳴,逼陣法亂流;趁中間石柱能量最弱時,集中攻擊第三節,打出破綻。只要裂一道縫,裡頭的魂力就會外洩,後續才有機會闖入。
我想完,低頭看右手。指甲不知什麼時候摳進了掌心,指尖滲出血來,一滴落在泥地上,洇開一小塊暗紅。寒風吹過,鐵鏽味鑽進鼻子。
我閉了閉眼。
眼前浮出血竭肩甲碎裂的樣子。他沒說話,只是站那兒,刀還握著。我們一路走到這兒,死了多少人?冷宮裡的老宮女,疫區裡發瘋的藥童,還有那些沒留下名字的探子。他們不是為了讓我站在這兒發抖的。
我慢慢把銀簪插回頭髮,合攏藥囊釦子。起身往前走了十步,停在距地宮大門五步遠的地方蹲下。指甲在泥地上劃出一道弧線,代表光陣;中間一點,是破口;旁邊寫小字:“引火折光,三人成列”。
風還在吹,門上的嗡鳴一聲比一聲急。
像在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