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底的石頭又冷又硬,我背靠著那塊巨石,喘得像條被扔上岸的魚。白芷坐在我左邊,肩膀上的血把胡服染出一塊深色,她低著頭,手指還在抖,但還是把油紙包一層層開啟,像是在數家當。
血竭坐在右邊,刀插在身前的泥裡,整個人靠在刀柄上,呼吸一聲重過一聲。他褲管全溼了,不是水,是血。我沒敢問他還能不能走,只低頭看著自己手心——掌紋裡全是黑紅的血垢,分不清是誰的。
“我們出來了。”我說。
聲音不大,但比剛才的鼓聲還響。白芷抬起頭,衝我眨了眨眼,好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在說話。她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那意思我懂:你終於肯承認咱們沒死透了。
我撐著膝蓋站起來,腿有點軟,但還能動。西周靜得很怪,連風都停了。迷霧還在飄,可不再往人骨頭縫裡鑽。追兵沒下來,坑邊那些黑衣人最後望天的樣子,跟見了祖宗似的。那團由光點拼成的巨眼己經閉合,像從來沒出現過。但我記得它看過我,也記得那個刺客嚥氣前的話:“主……己在霧中……等你……”
我甩了甩頭,不去想這些。現在得先活到能報仇的時候。
我蹲到白芷旁邊,掀開她右肩的衣料。傷口不深,但流血不止,估計是剛才炸機關時被飛濺的鐵片劃的。我從藥囊裡摸出止血散,撒上去,又用布條纏緊。她疼得吸氣,但沒叫。
“機關匣呢?”我問。
她嘆了口氣,把懷裡那個裂了縫的銅盒子拿出來。表面的符紋燒糊了一半,三根主軸斷了兩根,連帶著七支鐵筆只剩兩支完整。她試了試啟動音匣,只發出幾聲“咔噠”,像壞掉的鬧鐘。
“完了。”她小聲說,“錄音、變聲、煙霧彈,全廢了。就剩最後一個震地雷,藏在鞋跟裡。”
我把那枚小小的機關彈接過,放在掌心掂了掂。輕得可憐。
“別讓它白費力氣。”她說,抬頭看我,眼睛亮得嚇人,“下次炸得響點。”
我點頭,把機關彈塞進袖袋。
轉頭去看血竭。他己經閉上了眼,臉色發青,嘴唇乾裂。我伸手探他脈,跳得亂,氣息浮。腹部那道舊傷撕開了,血浸透了裡外三層褲子。我翻藥囊想找金創藥,結果摸出半塊昨天啃剩下的餅。
我愣了下,把餅遞過去:“吃嗎?”
他睜眼看了我一眼,搖頭,又閉上。
“你不吃,我就吃了。”我說。
他沒反應。我又咬了一口餅,嚼了兩下,發現太乾,咽不下去,乾脆收起來,等有水再吃。
白芷看著我倆,忽然笑了下:“你們一個比一個倔。”
我沒接話,只盯著血竭握刀的手。指節發白,青筋暴起,明顯是在硬撐。他是暗衛,條例寫得清楚:主子進險地,近衛不得遲於三刻鐘。所以他來了,哪怕傷沒好利索,哪怕這一路都是奔著送命去的。
是我把他帶進來的。
是我非要看那九隻陶碗,非要去辨那步法,非要查母妃族徽的來處。白芷本可以留在隱閣修她的機關,血竭本該在密室養傷。可現在,一個肩膀快廢了,一個命懸一線。
我慢慢跪坐在地上,手撐著膝蓋,聲音壓得極低:“是我……把你們帶進死地。”
沒人吭聲。
白芷低頭擺弄她那堆破零件,一根銅絲繞來繞去;血竭依舊閉著眼,呼吸沉重;遠處的鼓聲又響了一次,三短兩長,和太醫院測脈銅鐘一模一樣。我聽著,忽然覺得這節奏不像報時,倒像催命。
他們知道我會來。
那一整套儀式、傀儡殺手、共鳴陣、甚至霧中那隻巨眼,全是為我準備的局。他們不殺我,也不攔我逃。他們讓我看,讓我記,讓我活著回去。
因為他們要我記住——記住那紅碗底的族徽,記住傀儡後頸的符印,記住霧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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