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終於撐不住了，那臺燒起來的銅管機器發出幾聲噼啪，火星一跳一跳地滅了。大廳重新沉進昏暗裡，只有陣眼那圈紅光還在緩緩轉動，像口煮沸的血鍋。
我靠在石柱上，左腿那道舊傷裂開了，血順著靴筒往下淌，黏糊糊的。藥囊空了，寒酥散早撒乾淨，連迷神香的最後一粒灰都沒剩下。陸沉舟倒在他撞過的牆邊，胸口起伏得厲害，錯金唐刀斷成兩截，一半還插在敵人腦袋裡，另一半被他自己攥在手裡當柺杖，人卻站不起來了。
白芷躺在我挪過去的陰影下，右臂包著一塊燒焦的布條，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動。血竭跪在她前面，背上的鏈刃鉤子穿了個對穿，他沒拔，怕一動就斷氣。可他還抬著手，把一根飛刀卡在最近那個傀儡的關節縫裡，不讓它再往前半步。
我沒敢回頭數還有多少敵人。
但我知道它們沒走。剛才那一波火勢逼退了它們，可等火一滅，那些從地面裂縫和穹頂缺口鑽出來的鬼麵人又圍了上來，腳步整齊，一點聲都沒有。這回來的不一樣，個頭更高，關節處嵌著銅刺，刀砍上去只留下白印。他們站在十步開外，不衝，也不喊，就這麼一圈圈圍過來，像等著我們自己倒下。
“還能動嗎？”我低聲問陸沉舟。
他咳了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能動，就是不想動。”
“省點力氣。”我說，“等會兒要是真沒路了，你拿斷刀砍我一條腿，別讓他們抓活的。”
他咧了咧嘴，算是笑了：“行啊，那你先給我包紮一下，我不想死得太狼狽。”
我沒接話，低頭看自己掌心。三根銀針還捏著，是最後那支累絲銀簪拆出來的。之前封過穴道止血，現在手抖得厲害，不知道能不能再扎準。
頭頂傳來一陣金屬摩擦聲。六個人形傀儡從高處躍下，落地時膝蓋反彎，像蜘蛛一樣趴在地上爬行。他們手裡不再是鏈刃，而是帶倒鉤的鐵索，甩出來能纏住西肢首接拖走。其中一個撲向陸沉舟，他揮斷刀格擋，卻被另外兩個從側面夾擊，一腳踹中肋骨，整個人又撞回牆上。
我拖著腿往前蹭了兩步，把最後一根銀針彈出去，正中那傀儡眼窩。它動作一頓，但馬上抬手把針拔了，繼續往前。
“沒用。”白芷忽然開口，聲音發虛，“這些不是普通機關……它們腦子裡有‘主控芯’，毀不了核心，打爛十個還會來一百個。”
“那你有辦法弄壞芯子嗎？”我問。
她搖頭：“我現在連畫個符都手抖……血太多，腦子轉不動。”
我咬了咬舌尖，疼得眼前一亮。冷宮那年也是這樣，母妃快不行的時候，我就靠這個保持清醒。那時候藥爐燒著，我在旁邊抄《千金方》，抄錯一個字就要挨一鞭子。我不哭，也不鬧，就咬舌頭髮狠記。
現在也一樣。
我撐著石柱站起來，腿一軟差點跪下。但我沒管，一步步往陣中心挪。那些傀儡沒立刻撲上來，像是在等什麼訊號。陣眼的紅光忽明忽暗，地面裂開的縫隙裡不斷冒出焦臭味，聞多了頭暈。
血竭突然低吼一聲，整個人撞向左側逼近的敵人，用肩膀把鉤子硬生生頂偏，順勢抽出背上那根鏈刃，反手捅進對方胸口。那人僵了一下，倒了。但他自己也撐不住，單膝跪地，嘴裡溢位血沫。
“別硬撐。”我說。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還是冷的，像塊凍透的鐵。
我沒有再說話，走到陣圖邊緣，蹲下身，把最後一根銀針插進裂縫裡。針尖觸到某種硬物，發出輕微的“叮”一聲。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關鍵節點，但我知道，只要我還站著，他們就不能輕易越過這條線。
白芷在後面喘著氣說：“沈姐姐……我夢見我娘了。她說我不該做機關師，說我遲早會被自己做的東西殺死。”
“你娘胡說。”我盯著對面慢慢合攏的包圍圈，“你做得挺好，至少今天救了我們三次。”
她輕笑了一下，然後就沒聲了。
陸沉舟靠著牆，手裡還握著半截刀：“喂，沈知微，你要真能活著出去……記得把我墳頭種棵桃樹。我不喜歡松柏，太喪氣。”
“誰準你死了？”我嗓音啞了，“你要是敢死在這兒，我挖出來也要抽你二十鞭。”
他又咳了幾聲，這次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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