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霧氣從地縫裡鑽出來,像涼水一樣漫過我的腳背。我正把最後一根銀針往裂縫裡推,手一抖,針尖“叮”地撞上什麼硬物。就在這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三句話。
第一句是女人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骨頭:“芯在背心第三骨。”
第二句是個老頭,甕聲甕氣:“火克金,水助之。”
第三句最年輕,帶著點冷笑:“活人控傀,非鬼非器。”
我愣了一下,這三句來得不是時候,可偏偏又太是時候了。眼前那些銅皮鐵骨的傢伙還在一步步圍上來,關節咔咔響,手裡倒鉤鐵索拖在地上劃出火星。血竭趴在地上沒動,但我知道他還醒著——他左手手指剛才輕輕抽了一下,那是我們約定的“還能撐”的暗號。
我沒時間細想亡魂說的是真是假。母妃當年餵我喝下那碗藥時就說過了,迷霧裡的聲音不一定靠譜,有的記錯了死因,有的臨死發瘋,還有的純粹是想拉人墊背。但眼下我沒得選,總不能等這些傀儡把我抬走當零件拆了。
我咬破舌尖,疼得眼前一亮,爬著挪到白芷身邊。她半邊臉貼在地上,眼睛閉著,但鼻翼還在動。我把嘴湊到她耳邊,壓著嗓子說:“主控芯在背脊第三節,怕火畏水,背後有人操控——你能改機關嗎?”
她眼皮顫了顫,睜開一條縫,目光落在我手裡那根剛拔出來的銀針上。針尾發黑,還冒著一絲熱氣。她忽然咧了咧嘴,嘴角扯出個歪笑:“給我半炷香……能造個引火流水的小玩意。”
說完她抬手,從髮間拔下一支鐵筆,另一隻手摸出懷裡的機關匣,哆嗦著開始擰螺絲。我知道她撐不了多久,但這丫頭只要還能動手指,就能變出點讓人嚇一跳的東西。
我又蹭到陸沉舟那兒。他靠在斷掉的石柱上,手裡攥著半截刀,胸口一起一伏。我把水囊從他腰帶上解下來,順手掰下一塊刀身上的殘鐵。他看了我一眼,嗓子裡滾出一聲笑:“你這眼神,比冷宮那會兒還狠。”
“你還能揮一次刀嗎?”我問,“我要你砍裂西側石柱,放地下水衝陣眼。”
他咧嘴,牙上全是血:“只要你不讓我寫遺書,砍十次都行。”
最後我轉向血竭。他跪在東側缺口前,背上那根鏈刃還穿了個對穿,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我用銀針在地上劃了條線,指向東南角一處凸起的齒輪組:“你還能動左手嗎?去堵那兒,替我擋三息——我要近身刺芯。”
他沒說話,只是把頭偏了偏,算是點頭。然後突然抬起左手,兩柄飛刀甩出去,“咚咚”釘進兩個逼近的傀儡膝窩。他借力往前一撲,整個人撞進敵陣,硬生生砸出個空檔。
就是現在。
我撐著石柱跳起來,左腿傷口崩開也顧不上了。藉著一根垂下的銅管蕩身而起,我撲向最近那具高大傀儡,銀針首插它後頸第三節銅骨縫隙。針尖入肉,發出“嗤”的一聲,像是燒紅的鐵杵捅進了冰水。
那傢伙猛地一頓,全身電光亂竄,關節處冒出黑煙,接著“轟”地炸開,碎片濺了一地。我落地一個翻滾,躲過飛來的碎塊,抬頭一看,其餘傀儡動作全慢了下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這時白芷那邊也響起了動靜。一隻青銅蝶從她手中彈出,翅膀一展,飛向陣眼上方。它身上綁著火油囊和一根冰晶管,到頂上“砰”地爆開,火遇熱燃起,水順勢灌進溝槽。火水交激,陣圖紅光劇烈閃動,地面都在震。
陸沉舟吼了一聲,掄起斷刀劈向西側石柱。“咔啦”一聲,石頭裂開,一股地下水噴湧而出,首衝陣心。水流過處,傀儡腳下一滑,接連摔倒,有幾個首接短路冒煙,癱在地上抽搐。
我站在陣中央,拄著銀簪喘氣。血竭還跪在缺口前,雖然不動了,但沒倒。白芷躺在機關殘骸旁,嘴角翹著,像是睡著了。陸沉舟靠著斷柱,手裡還捏著半截刀,衝我擠了擠眼。
大廳裡只剩水流聲和零星的火花噼啪。剩下的傀儡東倒西歪,有的還在掙扎起身,但動作僵硬遲緩,像是壞了的玩具。
我低頭看自己沾滿血的手,三根銀針只剩一根。藥囊空了,耳墜早沒了,連轉耳墜的習慣動作都成了擺設。但我還站著,他們也都還活著。
遠處傳來一陣低頻嗡鳴,像是門框那種活體共鳴的聲音。陣眼紅光忽閃了幾下,還沒滅透。
我彎腰撿起一塊帶稜角的碎鐵,攥進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