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起身的動作倏然一頓,就像是一張拉到一半的弓,突然被人按住了。
他停了一拍,然後一寸一寸地重新坐了回去。
臉上有些被打斷的不悅,不算多,就像是一片薄薄的陰雲忽然掠過河面,雖不濃重,卻讓水面失了顏色。
嘴角原本因為解決了找誰合作這件事而微微翹起的弧度也落了下來,跌回了他慣常的冷峻表情裡。
他不由想起答失蠻曾經夜談時對他說過的話。
那是兩日前的深夜,雨還沒停。
西域的春雨本來是很稀罕的,不過由於天災,這場雨倒是下得格外綿長,將整個王宮都泡在一層溼漉漉的水汽裡。
細雨被風沙裹挾著,一同拍打著窗欞,發出一種沉悶的。帶著顆粒感的沙沙聲。
阿史那坐著蒲團,面前的案几上放著一塊羊皮地圖。
地圖邊緣被磨得起了一層毛邊,上面用炭條畫滿了進軍路線和兵力部署的標記,有些標記已經被反覆塗改過,留下一團一團的灰黑色印痕。
答失蠻坐在他對面,他們剛剛又一次討論完進攻大焰的策略,只是仍舊不算特別滿意。
這會兒聊起了一些別的事,羊脂燭燒起來的火焰是純淨的橘黃色,映在夯土牆上,泛出一層溫暖的琥珀色光澤。
燭火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答失蠻的聲音又低又沉,宛如從不見底的深井裡傳上來的迴音。他說:
王上,千萬不能對南海這些國王予以重視。
若是給了他們太多的話語權和參與朝政的空間,他們必然會抱成一團,互相勾結,聯合起來排擠他們西域的官員。
到那時候,權力傾軋,勾心鬥角之下,朝堂就會生亂!
想到這裡,阿史那看向藤原籌仁的目光多了些不滿,帶著一種“果然被答失蠻說中了”的警惕。
難不成,這人真敢有那些見不得人的小心思?
他重新坐好,一隻手搭上扶手,指腹習慣性地按在那顆紅瑪瑙上,輕輕壓了壓。
心裡下了決定:雖說藤原籌仁給他提了個好建議——聯絡草原部落合作,這個方向確實是他先提出來的,這一點阿史那不否認。
但一碼歸一碼,這件事都定下了,他都準備立刻執行了,藤原籌仁還要說什麼,又能說什麼?
窗外那株老桑樹的枝丫橫過窗前,被風吹得輕輕搖擺,在地磚上投下一片細碎的。不斷晃動的影子。
若只是為了討他歡心說些錦上添花的無用廢話,他必不會輕饒!
就算現在還需要讓他佔著國相的位置,以安定那些數量最多的倭國士兵的心。
但是他要是犯了錯,自己罰他總可以吧,關在府裡幾個月,對外就說國相抱恙需要靜養。
等大焰那邊打完了,那些倭國士兵和南海降兵徹底編入西域各營。
等他們習慣了噬焰的軍制,聽慣了噬焰將領的口令,服從的也不再是哪個國王,而是噬焰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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