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34章 青年竇乂(1)

作者:即無塵·5個月前

林曉的身影消失在“吳記茶鋪”門外的巷子拐角,那清脆的銅鈴聲似乎還在空氣中微微震顫。竇乂站在原地,手裡還捧著那個粗陶罐,罐中散發的清幽茶香,混合著櫃檯上灰塵、陳年木料和遠處飄來的市井喧囂氣息,構成了一種極不真實的、暈眩般的感受。

他低下頭,看著罐中那些墨綠蜷曲的葉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這不是夢。那位氣度沉靜、談吐不凡的“林郎君”,真的肯定了他的茶,還說“清鮮爽口,回甘綿長”,甚至……約他三日後詳談,言語間竟有合作之意!

幾個月來積壓的委屈、不甘、自我懷疑,在這突如其來的肯定與機遇面前,險些決堤。他猛地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將陶罐蓋好,小心地藏回櫃檯下最隱蔽的角落,彷彿那是他全部的希望與身家性命。

掌櫃的吳胖子在後堂罵罵咧咧地收拾東西,準備打烊前最後的清點。竇乂定了定神,拿起掃帚,開始默默清掃地上散落的茶葉和灰塵,動作麻利,一如往常。只是那低垂的眼簾下,眸光閃爍,心緒早己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叫竇乂,今年二十有一。這個名字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氣,是早逝的爹孃請村裡識字的老塾師取的,大概希望他這輩子能有點“義氣”或“技藝”傍身,不至餓死。他家原在長安城東郊的瀘川鄉,祖輩皆是佃戶,守著幾畝薄田,看天吃飯。父母在他十三歲上相繼病故,留下他和一個年幼的妹妹,還有一屁股治喪欠下的債。

為了養活妹妹和自己,他十三歲就進了長安城,在各個行當裡做學徒、打短工。他吃過碼頭搬運的苦,受過染坊刺鼻的薰陶,也在酒樓後廚洗過堆積如山的碗碟。他肯吃苦,手腳也勤快,但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有把火在燒,卻找不到柴薪。

首到兩年前,他偶然進了這“吳記茶鋪”做夥計。起初只是混口飯吃,學些辨識茶餅、招呼客人的皮毛。但漸漸地,他被那些來自帝國東南山川的、形色各異的葉子迷住了。同樣的綠葉,因產地、時節、製法不同,竟能變幻出千般香氣、萬種滋味。他如飢似渴地偷學掌櫃辨識茶葉、品評優劣的門道,晚上就著油燈,偷偷翻看鋪子裡那本被翻爛了的、不知傳了幾手的《茶經》殘抄本。字認不全,就連蒙帶猜,或是等白天有機會,厚著臉皮向偶爾來鋪子裡喝茶、看起來面善的窮書生請教一二。

他發現自己對“味道”異常敏感。能分辨出不同批次峽州茶那微妙的火功差異,能嚐出江陵茶餅中一絲若有若無的花果氣息。他不再滿足於只是售賣,開始偷偷觀察掌櫃如何炙茶、碾茶、煮茶,甚至趁掌櫃外出或打盹時,在鋪子後院那個廢棄的小泥爐上,用撿來的、品相不好的茶末或碎葉,嘗試自己煎煮,調整火候、水量、投茶時機。

一次,他得了點受潮有些黴味的低等茶青,捨不得扔,又不敢用來煎茶。鬼使神差地,他學著曬乾菜的法子,將茶葉在陰涼處攤開晾曬,又輕輕揉搓,最後用極小的炭火慢慢烘烤。沒想到,製出的幹茶雖不規整,用熱水一衝,竟有一股意想不到的、清冽的香氣,入口雖淡,回味卻甘。這與主流煎茶濃釅鹹香截然不同的體驗,讓他如同發現新大陸。

從此,他著了魔。他開始有意識地收集那些被掌櫃淘汰的、品相不佳但內質或許不錯的茶青,利用一切空閒時間,躲在後院或租住的陋室角落,反覆試驗他的“晾、揉、焙”之法。他記錄每一次的天氣、茶青狀態、揉捻力度、火候時間、成茶滋味。失敗遠多於成功,製出的散葉時而青澀,時而焦苦,難得有一次能令他滿意。但他樂此不疲,那是一種創造般的、近乎神聖的快樂,是那把在他心頭燒了多年的火,終於找到了可以舔舐的薪柴。

然而,現實冰冷。當他鼓起勇氣,將自己最滿意的一批散茶獻給掌櫃,期待能得到認可,甚至能為鋪子開闢一條新路時,換來的卻是劈頭蓋臉的斥罵和“不務正業”、“糟踐東西”的定論。掌櫃勒令他不許再搞這些“歪門邪道”,安心做夥計。他不甘心,幾次偷偷向熟客推薦,皆被嗤之以鼻。西市的規矩,客人要的是看得見、炙得出香、煎得出華的傳統茶餅,誰要你這黑乎乎、輕飄飄、不知所謂的散葉子?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滅。積蓄在試驗中耗盡,工錢因“不專心”被剋扣,妹妹在鄉下的生活日漸艱難。同鋪的夥計嘲笑他異想天開,掌櫃的冷眼和責罵日益頻繁。他幾乎要認命了,也許自己真的錯了,也許這條路根本不通。

就在他最彷徨、幾乎要將最後一點散茶倒入溝渠、徹底死心的這個下午,那位“林郎君”出現了。不僅沒有嘲笑,反而精準地道出了他心中對這款茶最隱秘的期待——“清鮮爽口,回甘綿長”。這八個字,像一道光,劈開了他心中厚重的陰霾。

“竇乂!死哪兒去了?關門了!” 後堂傳來吳胖子不耐煩的吼聲。

竇乂渾身一激靈,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連忙高聲應道:“來了來了,掌櫃的!” 他快速打掃完最後一點角落,將掃帚放好,檢查了爐火己熄,門窗己閂,這才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穿過店鋪,來到後堂。

吳胖子正坐在一張舊方桌旁,就著油燈,扒拉著算盤珠子對賬,眉頭緊鎖,顯然今日生意又平平。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沒好氣地說:“今日的工錢,扣二十文。你那些破葉子,又糟蹋了我半筐炭!再有下次,你就給我滾蛋!”

“是,掌櫃的。” 竇乂低聲應道,心中並無太大波瀾。扣錢己是常事,他更關心的是懷中貼身藏著的、林曉留下的那幾枚作為“茶資”的開元通寶,比掌櫃扣掉的要多些。更重要的是,那份三日後的約定。

“還杵著幹什麼?滾吧!看見你就來氣!” 吳胖子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竇乂默不作聲,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從後門離開了茶鋪。後門外是另一條更狹窄、更昏暗的小巷,堆滿雜物,汙水橫流。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巷子,融入西市外圍漸漸稀疏的人流。晚風帶著涼意,吹拂著他因激動而微微發燙的臉頰。

他沒有立刻回自己在光德坊租住的那間僅能容身、夏悶冬寒的簡陋小屋,而是下意識地朝著西市口的方向走去。穿過依然喧囂未盡的街道,他來到“張記食肆”附近。食肆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酒肉香氣混合著胡人身上濃烈的香料味飄散出來,是西市夜晚最常見的景象。

竇乂站在對面街角的陰影裡,遠遠望著食肆的招牌。三日後,午時初刻,他就要走進那裡,與那位神秘的林郎君會面。談什麼?合作?怎麼做?他身無分文,只有一罐不被認可的散茶和滿腔不切實際的想法。林郎君圖什麼?

不安、期待、自卑、憧憬……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騰。但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能改變他,甚至改變妹妹命運的機會。他必須抓住。這三天,他要好好想想,想想他的茶,想想他能做什麼,想想林郎君可能想知道什麼。

夜色漸深,長安城的輪廓在星空下顯得無比宏偉而冷漠。但對於站在西市角落陰影裡的青年竇乂來說,這座城市似乎第一次,向他透露出了一絲微光的方向。

他最後看了一眼“張記食肆”的燈火,轉身,邁著比來時略微堅定的步伐,消失在長安城迷宮般的街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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