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16章 目標:汴京(1)

作者:即無塵·4個月前

清刻本《唐詩合解》被林曉放在了書桌最順手的位置。接下來幾天,只要當鋪裡不忙,他就翻開這套書,一頁一頁仔細地看。

看的不只是詩,更是看這本書本身。看它的版式,看它註解的體例,看那些因年代久遠而略微暈開的墨點,看紙張纖維在光線下呈現的紋理。他用指尖輕輕摩挲紙面,感受那種與現代銅版紙截然不同的粗糙與韌性,試圖讓自己更真切地“進入”這本書所屬的時代——清代中葉,一個距離唐詩盛世己近千年的、卻依然崇古尚文的世界。

書裡的註解確實平實,多是字詞訓詁和簡單背景介紹,偶爾有些藝術特點的點評,用詞也古雅。林曉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記那些他挑選出來的詩句。他不再貪多,而是精挑細選了十來首,主要是盛唐李、杜、王、孟等人的名篇,也摻雜了幾首中晚唐風格獨特、後世評價很高但在當時可能流傳不廣的。比如李賀的《雁門太守行》,李商隱的《錦瑟》。他反覆誦讀,理解每一句的涵義,想象詩的意境,甚至試著用自己那點可憐的古典文學知識,去揣摩詩人在創作時可能的心境。

準備詩,只是第一步。這次“文化穿越”的目標,在他心裡漸漸清晰起來——北宋,汴京。

選擇北宋,有幾個理由。一來,北宋文化鼎盛,文人地位高,社會相對安定(尤其是前期),文化交流的氛圍比唐末五代或晚明要寬鬆開放得多。二來,汴京是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清明上河圖》描繪的盛景讓他心馳神往。三,也是很重要的一點,他手頭這本《唐詩合解》是清人編的,收錄的是唐詩。用唐詩去“碰撞”崇唐的宋代文人,或許能產生奇妙的反應。宋人本身對唐詩有極高的推崇和研究,帶著經過後世檢驗的唐詩精品過去,更容易獲得認同,甚至可能引發一些有趣的討論。

目標時代定了,接下來是具體計劃。

他不再滿足於“去一趟看看”。他想要一次更有準備、更有目的的探索。時間,他打算選在北宋文化最燦爛、社會相對承平的時期——仁宗朝,或者神宗熙寧年間。地點,自然是汴京城內。

“去了幹什麼?”他問自己。

首先,肯定是感受。親身走在《清明上河圖》描繪的街道上,看看虹橋是否真如畫中那般擁擠熱鬧,聽聽勾欄瓦舍裡的說唱雜耍,聞聞汴河兩岸酒樓食肆飄來的香氣。這是最基礎的“沉浸式體驗”。

其次,是觀察和記錄。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心記。市井的物價,百姓的衣冠,建築的樣式,交通工具,甚至人們說話的口音語氣。這些細節,是任何書本都難以完全還原的。

然後,是“文化交流”的嘗試。他希望有機會接觸到當時的文人,不一定是歐陽修、蘇軾那樣的頂級大咖(那太不現實),哪怕只是一個普通的太學生,一個不得志的落第舉子,或者一個喜好詩書的市井書生。他可以“偶然”吟誦一兩首準備好的、對方可能沒聽過的“唐人遺珠”,或者就某些常見的唐詩篇目,發表一些來自後世的角度稍顯不同的見解。不求“震驚西座”,只求能有一次平等的、關於詩歌和文化的真誠交流。這在他看來,比帶回一件實物更有價值。

當然,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他反覆告誡自己:絕不介入任何歷史事件,不接觸任何敏感人物,不談及時政,不留下任何超越時代的物品或言論。他只是個過客,一個沉默的觀察者,一個偶爾發言的詩歌愛好者。

計劃漸漸成形,他開始做具體的物質準備。

衣物是首要問題。唐裝肯定不行,明清的也不行。他需要符合宋人習慣的服飾。好在宋代平民男子常服相對簡單,主要是交領或圓領的袍衫,顏色以黑、白、青、褐等素色為主。他跑了幾趟更大的舊貨市場,終於在一個專做影視道具的攤子上,找到一身靛青色交領苧麻袍衫,一條同色褲子,一雙軟底布鞋。衣服做得還算考究,沒有亂七八糟的繡花,樣式也接近宋代文物和古畫上的形象。他又買了條同色的頭巾,準備到時候束髮用——雖然他的短髮依然是個麻煩,但戴上頭巾應該能遮掩大部分。

錢的問題好解決。宋代主要用銅錢和鐵錢,也有交子(紙幣),但那是大宗交易或特定區域使用。他帶銅錢最穩妥。普通北宋銅錢不難找,他從老周那裡以及舊貨市場零零散散收了幾百枚“宋元通寶”、“太平通寶”、“熙寧元寶”之類的,品相一般,正好符合日常流通錢幣的特徵。他還特意換了幾小錠碎銀子(宋代白銀己逐漸貨幣化),用布包好,以備不時之需。

其他的零碎:一個仿古的皮質小褡褳,用來裝錢和雜物;一把輕便的油紙傘(宋代己有);一小包鹽和糖(獨立小包,偽裝成宋代己有的塊狀);幾貼常用的膏藥和止血粉(用油紙仔細包好,去掉任何現代文字);還有那本作為媒介的《唐詩合解》——他猶豫再三,決定不帶全書,只精心撕下了其中收錄了李、杜、王、孟等人詩篇的、大約十幾頁相對完整的書頁,小心地摺疊好,用一塊乾淨的細棉布包起來,貼身存放。這樣既減輕重量,降低了損壞或丟失全部古籍的風險,也保證了媒介的存在。剩下的書冊,他妥善收藏在當鋪。

他還特意練習了一下簡單的拱手禮,複習了一些宋代常見的稱呼和謙辭。雖然知道臨時抱佛腳作用有限,但總比完全不懂強。

每天晚上打烊後,蘇曉曉回去,當鋪重歸安靜。林曉就坐在櫃檯後,或者回到樓上書房,對著那身宋式袍衫和一堆銅錢,在腦子裡一遍遍預演可能遇到的情況,設想各種應對。他提醒自己要注意口音,儘量少說話,用詞古樸些。他回想起在唐朝因為口音和細節被當作流民甚至“妖人”的經歷,這次務必更加小心。

一切準備就緒。那十幾頁帶著墨香、承載著唐詩靈魂的故紙,貼身藏在他的內袋裡,與胸口的銅錢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衫。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沉靜,卻彷彿蘊含著某種引而不發的力量。

出發的日子,他定在了三天後的子夜。

目標:北宋汴京。

希望,這次能真正觸控到那個遙遠時代的文脈與心跳。

林曉站在當鋪後院,仰頭看著初夏夜空的繁星,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以及一絲沉澱下來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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