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萬籟俱寂。
當鋪地下室裡,只有那盞老燈泡投下昏黃的一圈光暈。林曉站在銅鏡前,己經換上了那身靛青色的苧麻袍衫,軟底布鞋,靛藍頭巾將短髮仔細地包裹束起。腰間繫著那個皮質小褡褳,裡面是幾百枚宋錢和碎銀,還有些零碎。內袋緊貼胸口,一邊是那枚冰涼的鏽蝕銅錢,另一邊是細心包好的十幾頁《唐詩合解》殘頁。
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自身,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左手隔著衣衫握住胸口的銅錢,右手輕輕按在內袋的書頁上,閉上眼睛,心神沉浸。
目標:北宋。仁宗朝,或者神宗朝。汴京城。繁華,文明,文人薈萃……他努力勾勒著《清明上河圖》中的景象:汴河、虹橋、鱗次櫛比的店鋪、熙攘的人流、各種職業的百姓……
鏡面開始波動。灰色的漣漪盪開,漸漸清晰。
首先湧入感官的,是聲音。
不是唐長安那種帶著異域腔調和金屬質感的喧囂,也不是民國上海摻雜著機械鳴響的市井嘈雜。而是一種更渾厚、更密集、彷彿由無數種屬於人間的響動編織成的、洪流般的“嗡”聲。其中隱約可辨高昂的叫賣、悠長的吆喝、車馬粼粼、河水拍岸、還有遠處飄來的、不成調的絲竹與說唱片段。
緊接著,是氣息。
初夏空氣特有的溼潤暖意,混雜著河水淡淡的土腥、沿街飲食攤檔傳來的複雜香氣(麵食的麥香、油脂的焦香、熟肉的醇厚、還有某種甜膩的糖味)、木材與油漆的味道、牲畜的體味、以及無數人身上汗水與煙火交織的生活氣息。這氣息比唐長安更“市井”,更“煙火”,也更龐大。
最後,景象徹底穩定。
林曉睜開眼。
他站在一條寬敞的土路邊緣,身後是一片稀疏的柳林。腳下是被人畜車馬踩得堅實、微微發白的路面。抬眼望去,前方大約一里之外,一道巍峨的、青灰色的城牆如同巨獸般橫亙在地平線上,在初夏明亮的陽光下,沉默地展示著無與倫比的厚重與威嚴。
城牆極高,連綿不絕,望不到盡頭。牆頭垛口整齊,隱約可見旗幟飄揚。城牆正中,是一座更加宏偉的城門樓,飛簷斗拱,氣勢磅礴。巨大的城門敞開著,彷彿巨獸張開的口,將外面土路上匯成的人流、車流、牲畜流,源源不斷地“吞”入其中。
那就是汴京的外城城牆。僅僅遠觀,那股撲面而來的帝都氣勢,就遠超他想象,也遠非後世任何仿古建築可以比擬。
土路上熱鬧非凡。有挑著擔子、推著獨輪車的行商小販,有趕著驢車、牛車運送貨物的腳伕,有騎馬或乘著簡易馬車的行人,更有大量步行的百姓,男女老幼,摩肩接踵。人們服飾各異,但多以青、白、褐、黑等素色為主,式樣也多是交領或圓領的袍衫、短褐,與他身上的裝扮大致不差,讓他稍稍心安。嘈雜的方言口音充斥耳邊,他勉強能聽懂幾個詞,但連成句子就一片模糊。
他低頭看看自己,袍衫合身,布鞋沾了點路上的浮土,頭巾束得還好。褡褳在身側,並不顯眼。很好,融入得不錯。
他定了定神,邁開腳步,隨著人流,朝著那宏偉的城門走去。
越靠近城門,人流越密,各種聲響氣息也越發濃烈。他看到了滿載著新鮮蔬菜的驢車,散發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看到了挑著擔子、一頭是爐火一頭是蒸籠的食販,熱氣騰騰,香味誘人;看到了身穿皂衣、挎著腰刀、在城門口維持秩序的軍士,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入城的人流;也看到了城門洞內高懸的匾額,上面是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他辨認了一下,是“新鄭門”。
新鄭門!汴京外城西面的主要城門之一。《清明上河圖》描繪的虹橋區域,大致也在城西汴河沿岸。位置沒錯!
心中一陣激盪,他加快腳步,穿過高大幽深的城門洞。門洞內回聲隆隆,腳步聲、車輪聲、人語聲混雜放大,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走出門洞的剎那,光線重新大亮,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呼吸為之一窒。
他站在了一條無比寬闊、筆首的大街上。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歲月和無數足跡磨得光滑如鏡,在陽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高低錯落的店鋪樓閣。木結構的房屋,灰瓦覆頂,飛簷翹角。店鋪門前懸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幌子、燈籠。綢緞莊、金銀鋪、酒樓、茶肆、藥行、客店、書坊、香鋪……一眼望不到頭。
街上的人,比他想象的還要多十倍、百倍。真可謂摩肩接踵,揮汗成雨。穿著各色服飾的人們像潮水般在街道上流動。有衣著光鮮、騎著高頭大馬或乘坐著帶篷馬車的富商官宦;有揹著箱籠、行色匆匆的學子文人;有挎著籃子、高聲叫賣的婦人;有挑著擔子、靈活穿行的貨郎;更有無數普通的市民,或閒逛,或趕路,或駐足在店鋪前討價還價。各種口音的叫賣聲、吆喝聲、談笑聲、還價聲、車輪聲、馬蹄聲、甚至偶爾響起的銅鑼開道聲……匯成一片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生機勃勃到極致的喧囂。
空氣裡的味道也更加複雜濃郁。食物的香氣來自沿街無數的食攤和酒樓:剛出爐的胡餅焦香,油鍋裡“滋啦”作響的炸物濃香,蒸籠裡飄出的包子甜香,還有不知從哪家酒樓後廚傳來的、令人食指大動的燉肉香氣。混合著胭脂水粉的甜膩、藥材的苦澀、翰墨的清香、牲畜的異味,以及千萬人身上散發出的、濃烈的生活氣息。
林曉站在新鄭門內的街口,一時間竟有些目眩神迷,手足無措。他讀過《東京夢華錄》,看過《清明上河圖》,自以為對汴京的繁華有所準備。但當這活生生的、沸騰的、充滿了每一寸空間的繁華與喧囂,如此真實、如此磅礴地撲面而來時,所有的文字和畫面都顯得蒼白無力。
這就是汴京。十一世紀全世界最龐大、最富有、最文明的都市。這就是《清明上河圖》描繪的、每一個細節都洋溢著無盡生機與慾望的巔峰之城。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震撼,甚至……感動。他像個朝聖者,終於踏入了聖地,親眼見到了神話。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內袋,那十幾頁《唐詩合解》的紙張,和那枚銅錢一樣,安靜地貼著他的身體。但此刻,他彷彿能感覺到,手中的故紙與眼前這活生生的文明盛景之間,產生了某種無聲的、強烈的共鳴。
。間人這在更,上紙在詩
。流洪間人的瀚浩這前眼了匯,步腳開邁,緒心的騰翻下,氣空京汴的燙滾、的息氣數無著雜混這口一了吸深深他
。接暇不目,梁汴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