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乂的手勁大得驚人,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攥著林曉的手腕,帶著他幾乎是踉蹌地穿過洞開的中門。身後沉重的朱門在管事指揮下緩緩合攏,將外界的日光、喧囂,以及所有或驚疑或探究的目光,盡數隔絕在外。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庭院深深,廊廡連綿,奇花異木點綴其間,假山池沼錯落有致。處處彰顯著潑天的富貴與精心的打理。但竇乂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只是緊緊抓著林曉,沿著一條白石鋪就的僻靜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地疾走。攙扶他的健僕早己被他甩開,只能不遠不近、忐忑地跟著。沿途遇到的下人見到自家阿郎如此情狀,無不駭然避讓,垂首屏息,連偷看一眼都不敢。
林曉任由他拉著,能清晰地感覺到抓著自己的那隻手在劇烈顫抖,也能聽到竇乂粗重急促、近乎哽咽的呼吸。老人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維持著行走的姿態,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能鬆手”和“帶他進去”這兩個念頭上。
他們穿過數重月洞門,越過幾道迴廊,最終來到一處更為幽靜、陳設卻明顯雅緻許多的獨立院落。院中植有數竿修竹,一座小小的流杯亭,環境清幽。竇乂徑首拉著林曉走進正中的靜室,這才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猛地停住腳步,卻依舊沒有鬆手。
他背對著門,胸膛劇烈起伏,喘息了好一陣,才嘶聲對緊跟而至、不知所措的管事和健僕喝道:“出去!全都出去!關上院門!無我召喚,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內!違者……家法處置!”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絲狠厲。管事嚇得面如土色,連聲應“是”,帶著同樣驚恐的健僕躬身退出,並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靜室的門扉。院子裡很快響起遠去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隨後是院門關閉的輕響。
靜室裡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兩人略顯紊亂的呼吸聲,和窗外竹葉被微風拂過的沙沙輕響。午後陽光透過細密的竹簾,在光潔的烏磚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柔和光影。
竇乂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他終於鬆開了緊攥著林曉手腕的手,但那雙手並未放下,而是顫巍巍地抬起,似乎想觸碰林曉的臉,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痙攣。
他抬起頭,再一次,用那雙佈滿血絲、卻亮得駭人的眼睛,死死地、一寸一寸地,端詳著林曉的臉。從額頭到眉骨,從眼睛到鼻樑,再到下頜的線條。他的目光貪婪、專注,又充滿了近乎崩潰的難以置信。
靜室的光線不如門外明亮,卻讓一切細節更加清晰。林曉的面容,在竇乂眼中,與他記憶深處那個在西市陋巷、在清音坊口、在漕河月下與他暢談、給他出謀劃策的“林兄”,幾乎一模一樣。依舊是三十許人的模樣,眉目清朗,眼神沉靜,連眼角細微的紋路,都彷彿凝固在了數十年前分別的那一刻。歲月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絲毫風霜侵蝕的痕跡,沒有白髮,沒有老人斑,沒有渾濁的眼眸。只有那身與時代稍有不同的深青袍衫,和周身散發出的、一種歷經世事卻又超然物外的沉靜氣質,提醒著竇乂,這並非幻覺。
“林兄……真、真的是你?”竇乂的聲音比剛才更加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砂紙磨過的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劇烈的顫抖。他終於還是伸出手,枯瘦冰涼的指尖,極其輕微地、試探性地,觸碰到林曉的臉頰。觸感溫熱、真實。
那真實的觸感,像最後一道堤壩的潰決。竇乂渾身猛地一震,眼中強忍了許久的水汽,再也無法抑制,瞬間決堤。渾濁的老淚奪眶而出,順著他深刻如溝壑的皺紋蜿蜒而下。他沒有發出哭聲,只是無聲地、劇烈地流淚,嘴唇哆嗦著,看著林曉,彷彿有千鈞重擔壓在心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竇兄,”林曉任由他觸碰,沒有躲閃,只是看著眼前這位淚流滿面、激動得難以自持的垂暮老人,心中也是百感交集,五味雜陳。他輕輕握住竇乂那隻顫抖的、停留在自己臉頰的手,將它緩緩拉下,雙手合握。那隻手冰冷、枯瘦,佈滿老年斑,與他記憶中那個青年夥計溫熱有力的手,己是天壤之別。“是我。我回來了。”
“你……你……”竇乂反手緊緊抓住林曉的手,攥得死緊,彷彿一鬆手眼前人就會消失。他淚眼模糊,語無倫次,“數十年了……林兄,數十年了啊!我……我以為……我以為此生再也……你如何……你容顏為何……絲毫未改?你這些年,究竟去了何處仙山?還是……還是我竇乂大限將至,所見皆是虛妄?”
巨大的驚喜、深埋心底數十年的思念、對“容顏未老”這違背常理之事的極度困惑與震撼,以及對自身年邁的悲涼,種種情緒在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心中激烈衝撞,讓他幾乎失去理智,只能緊緊抓住這唯一的、不可思議的“真實”,發出一連串破碎的追問。
林曉能體會他此刻心情的激盪。他扶著幾乎站立不穩的竇乂,走到靜室內的紫檀木榻邊坐下。榻上鋪著柔軟的茵褥。竇乂順從地坐下,但目光始終未曾離開林曉的臉,手也依舊死死攥著,彷彿溺水之人抓著浮木。
“竇兄,冷靜些。”林曉放緩聲音,儘量用平穩的語調說道,“我確然是林曉,並非幻影。至於容顏……此事說來話長,關乎一些……常人難以理解的機緣。我並非居於仙山,只是……行走於常人難至之處,時光於我,流逝的方式或有不同。”他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符合“方外之人”身份的解釋,這也是他預先準備好的說辭。
竇乂呆呆地聽著,淚還在流,但眼神中的瘋狂與混亂,在林曉沉穩的語調和真實的觸感中,漸漸平復了一些。他用力眨了眨眼,擠掉模糊視線的淚水,再次仔細地、貪婪地看著林曉,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樣子,與自己記憶中那個鮮活的青年影像,徹底重疊、確認。
“行走於常人難至之處……時光流逝不同……”竇乂喃喃重複著,他畢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見識過無數奇人異事的巨賈,最初的極度震撼過後,理智開始艱難地迴歸。他想起當年林曉那些天馬行空卻又行之有效的“奇思妙想”,想起他言談舉止間偶爾流露出的、與時代格格不入的深邃與疏離……或許,這位“林兄”,真的並非常人。
“好,好……不問,不問。”竇乂用空著的那隻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他緊緊攥著林曉的手,像是終於確認了這不是夢,不是臨終幻象,一股巨大的、遲來了數十年的喜悅與酸楚,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讓他喉嚨再次哽住。“只要你回來……回來便好。林兄,你可知,這數十載,為兄我……我……”他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搖著林曉的手,老淚又一次洶湧而出,但這次,淚水裡少了驚惶,多了無盡的感慨、思念與終於得見的釋然。
林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回握著他顫抖的手,傳遞著無聲的安慰與支援。窗外竹影搖曳,靜室沉香嫋嫋。跨越數十載光陰的兩位老友,就這樣執手相看,一個淚流滿面,恍如隔世;一個靜默無言,心潮起伏。久別重逢的萬語千言,都融化在這滿室寂靜與老人無法止息的淚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