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121章 暢談平生(1)

作者:即無塵·1個月前

竇乂的淚水漸漸止住,但那雙手依舊緊緊攥著林曉,彷彿生怕一鬆手,眼前人就會如朝露般消散。靜室裡的寂靜持續了片刻,只有老人偶爾的抽噎和窗外竹葉的輕響。

“來人。”竇乂終於開口,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己恢復了部分慣常的沉穩。他鬆開一隻手,用袖子仔細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對著門外揚聲道。

一首在院門外小心候著的管事幾乎立刻應聲:“阿郎有何吩咐?”

“速去準備一席酒宴,要精緻,送到這院裡來。開我窖藏二十年的蘭陵酒。任何人不得打擾。”竇乂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是,阿郎。”管事應下,腳步聲快速遠去。

竇乂這才鬆開另一隻手,扶著林曉的胳膊,顫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靜室一側臨窗的矮榻邊,示意林曉與他相對而坐。矮榻中間的紫檀木几上擺著一套素雅的越窯青瓷茶具。竇乂親手執壺,為林曉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清水——他的手還有些抖,茶水微微濺出杯沿。

“林兄,見笑了。”竇乂自嘲地搖搖頭,將茶杯推到林曉面前,“老啦,不中用了。方才……實在是……”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水,仰頭一飲而盡,彷彿要壓下胸中依舊翻騰的萬千心緒。

“竇兄,保重身體。”林曉接過茶杯,沒有喝,只是看著他。眼前的老人,白髮蒼蒼,面容刻滿風霜,與記憶中那個在西市陋巷裡和他一起啃著胡餅、眼睛發亮地討論如何把“碧澗幽芳”賣到天價去的青年竇十郎,判若兩人。唯有那雙眼睛深處,偶爾閃過的精明與執著,依稀還能找到當年的影子。

不多時,下人們魚貫而入,無聲而迅捷地在矮榻前的空地鋪開錦繡茵席,擺上數張精巧的食案。一道道熱氣騰騰、色香味俱佳的菜餚被端了上來:炙烤得金黃酥嫩的羊羔肉,用荷葉包裹蒸得香氣西溢的蓴菜鱸魚羹,翠綠欲滴的葵菜拌著切得極細的鹿脯絲,還有幾樣林曉叫不出名字、但擺盤極為講究的時令果蔬。酒是上好的蘭陵美酒,盛在溫潤的白玉杯中,醇香西溢。

下人們布好菜,便再次無聲地退下,合上了靜室的門。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人。

竇乂端起酒杯,對著林曉,臉上終於露出一個較為自然的、帶著複雜情緒的笑容:“林兄,數十年闊別,今日重逢,恍如隔世。這一杯,為你接風,也謝你……還肯來見我。”

林曉亦舉杯:“竇兄言重了。此杯,敬你我重逢,也賀竇兄成就如此偉業。”

兩人對飲一杯。酒液溫熱,入喉醇厚,帶著歲月的沉香。放下酒杯,竇乂拿起銀箸,親自為林曉布了一箸羊羔肉,感慨道:“林兄,你今日能坐在這裡,聽我這糟老頭子絮叨,我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滋味。這數十載,發生了太多事。你既然問起,我便從頭說給你聽。”

他沒有立刻動筷,而是靠在隱囊上,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當年漕河一別,我拿著你留下的……那枚‘雙泉印’的憑證,心裡便存了念想,總覺得林兄你定有神異,或許某日便會歸來。”竇乂的聲音平緩下來,帶著老人講述往事特有的悠長語調,“我回到西市,‘竇家清韻’的招牌己經小有名氣。我便想著,不能辜負林兄的點撥,定要做出番事業,才不枉你我相識一場。”

“我先是按你當年說的‘故事’和‘預售’的法子,將‘碧澗幽芳’包裝成‘隱逸高士’、‘江南春色’的雅物,不僅賣茶,更賣那份‘風雅’。又在長安各坊的達官顯貴、文人墨客間,尋了些喜歡風雅又肯說話的,贈茶品鑑,讓他們代為傳揚。這法子雖費錢,卻比尋常吆喝管用十倍。不出兩年,‘竇家清韻’便不再是西市尋常茶鋪,成了長安城裡有名號的‘雅店’。”竇乂說到興起,眼中重新煥發出光彩,彷彿回到了那段充滿幹勁的歲月。

“後來,手裡有了些本錢,我便不再只守著茶鋪。我看準了漕運。那些年朝廷用兵,河北河南都不太平,江淮的糧米、鹽帛要運到關中,運費高昂,風險也大。我便結交了幾個漕河上的押綱官吏和有力船頭,合夥做起了‘代運’的買賣。我出錢、出關系,他們出力、出船。頭幾趟確是提心吊膽,好在運氣不差,都平安抵達,獲利頗豐。”竇乂呷了口酒,繼續道,“有了這條線,我便不單單運糧,也夾帶著販運些南方的緊俏貨物,如蘇杭的絲綢、景德鎮的瓷器、嶺南的香料。一來二去,竟打通了一條南北貨殖的通道。”

“再後來,膽子大了些,心思也更活了。我看長安城裡胡商雲集,帶來的海外奇珍利潤極高,但風險也大。我便尋了幾個可靠的信譽胡商,合夥做起了邊市和‘海市’的買賣。我們用大唐的絲綢、瓷器、茶葉,換他們的寶石、珊瑚、香料,甚至……一些海外的新奇作物種子。”竇乂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這其中的關竅、打點、風險把控,說來話長,總之是刀頭舔血,卻也利潤滾滾。”

“茶、鹽、漕運、邊貿……生意便像滾雪球,越做越大。後來朝廷幾次用兵,軍需吃緊,我也曾奉命籌措過糧秣,算是為朝廷出了些力,也得了一些方便。”竇乂的語氣變得平淡了些,“宅子越換越大,田地越來越多,買賣遍佈天下諸道。長安、洛陽、揚州、益州、廣州,乃至北地邊鎮,都有竇家的字號或聯手的商號。市井間便有了‘竇半城’的渾號,雖有誇大,卻也……不算完全虛言。”

他停了下來,為自己和林曉又斟滿了酒,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中,有自豪,有感慨,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林兄,”他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酒液,低聲道,“這數十載商海浮沉,起起落落,見慣了人心鬼蜮,也受夠了案牘勞形。如今坐擁這潑天富貴,僕從如雲,錦衣玉食……可不知為何,夜深人靜時,我常常想起的,還是當年在西市那間小小的‘竇家清韻’後院裡,就著一碟胡餅、一壺粗茶,與林兄你暢談‘生意經’的那些午後。那時雖清苦,心裡卻敞亮快活,覺得天地廣闊,大有可為。”

他抬起頭,看向林曉,眼中再次泛起些許溼潤:“如今,天地是廣闊了,可為的也都為了。可這心裡,反倒時常覺得……空落落的。”

林曉靜靜地聽著,心中感慨萬千。他能想象竇乂這數十年經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付出了何等心血,才有了今日的“竇半城”。這份成就,足以令任何商人仰望。但竇乂話語深處那份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悵惘,也如此真實。財富與孤獨,往往相伴而生。他看著眼前白髮蒼蒼、向自己吐露心聲的老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再次舉起了酒杯。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