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林曉的“海外靈感”，柳芸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生命力。她將自己關在尚服局那間狹窄的工坊裡，謝絕了一切不必要的應酬和雜事，幾乎是不眠不休地投入到了“霓裳新曲”舞衣的設計與試製中。林曉則藉著為宮人畫像的機會，時不時“順路”經過尚服局附近，在得到柳芸允許後，偶爾進入工坊，以“顧問”的身份，與她討論細節，提供參考意見。
柳芸的手藝確實精湛，更難得的是，她對林曉那些看似天馬行空的想法，有著驚人的理解和轉化能力。她沒有生硬照搬，而是將那些理念巧妙地、不著痕跡地融入到了唐代服飾的骨髓之中。
關於“合體以顯靈動”，柳芸沒有采用任何突兀的收腰或窄袖。她只是將傳統舞衣的裁片進行了極其精微的調整，在腋下、肋側等關鍵部位減少了少許冗餘的布料，使衣衫在靜止時依然保持著唐代服飾特有的雍容線條，但舞動時卻能更貼合身形，勾勒出流暢的曲線。她甚至用一種近乎失傳的古法，將數層極薄的素紗與軟錦交錯疊壓縫合，製成裙襬，既保持了層層疊疊的華美觀感，又極大地減輕了重量，使旋轉時裙裾能如煙似霧般飛揚。
“漸染以增縹緲”是最大的挑戰，也是柳芸投入心血最多之處。唐代染匠精於扎染、夾纈、蠟纈等技藝，但要實現林曉描述的那種大面積、過渡自然的漸變效果，常規方法難以企及。柳芸與尚服局內一位關係尚可的老染匠反覆試驗，最後採用了一種極為繁複的“多段浸染結合區域性噴染”的土法。她們先將素絹分段浸泡在濃度不同的染料中，再在銜接處用特製的細嘴壺噴灑稀釋的染料進行過渡處理，一遍遍調整水溫、時長和染料配比。失敗了許多次，浪費了不少珍貴的蘇杭貢絹，終於成功染出了幾匹令人驚歎的漸變色絹——從裙襬的深海螺黛青，向上逐漸過渡為雨過天青，再到肩袖處近乎月白的淡緋，色彩交融自然，在光線下流轉著微妙的光澤，美得不似人間物。
“飾簡而意豐”的理念，被柳芸用在了對傳統紋樣的“提純”與“重構”上。她沒有在衣身上繡滿繁複的龍鳳花鳥，而是在領緣、袖口、裙邊等位置，以極細的金銀線，繡上了簡化變形後的、帶有異域風情的纏枝卷草紋和聯珠紋，線條流暢靈動，在漸變的底色上若隱若現，精緻而不喧賓奪主。大量留白的衣身，反而更突出了漸變色本身的美感和舞者身姿。
“披掛點睛”則是柳芸的拿手好戲。她親自挑選了三種質地迥異的料子：最外層是輕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輕容紗”，染有極淡的霞色；中層是帶有暗紋的“浮光錦”，光線照射下會泛起珍珠般的光澤；最裡層則是柔軟貼服的“軟煙羅”。她將這三者裁成寬窄、長短不一的數條披帛，透過巧妙的繫結和隱藏的暗釦，可以組合出十餘種不同的披掛方式，或單披，或疊繞，或交織，每一種都能帶來截然不同的視覺效果。她甚至嘗試在林曉“閃爍點綴”的啟發下，用極細的銀絲將打磨得極薄的貝母和琉璃碎片綴在披帛的邊緣和紗衣的隱秘處，數量不多，但舞動時偶有流光一閃，宛如驚鴻一瞥。
至於“體恤舞者”，柳芸默默地將舞衣所有內側接縫都用最柔軟的綢緞細細包邊，在腋下、後背等易汗處換上了吸溼性更好的葛布襯裡，並在肩、肘等關節處，透過巧妙的剪裁預留了額外的活動餘量。這些細節從外觀上完全看不出來，只有穿上身舞動時，才能體會到那份不著痕跡的舒適與體貼。
在整個製作過程中，林曉的角色更像是“概念驗證者”和“效果反饋者”。柳芸每有新的想法或遇到難題，便會與他商討。林曉則憑藉超越時代的審美和見識，從整體效果、舞臺呈現、乃至“是否符合貴妃可能喜好”的角度，提出建議。他刻意將討論引向“異域風情”、“波斯、拂菻珍寶”等話題，旁敲側擊地打聽宮中這類器物的收藏和陳列情況。柳芸心思單純，又全心投入在舞衣上，只當他是對海外事物好奇，有時會隨口提及尚服局庫房裡也有一些早年番邦進貢的奇異織物或小件器物，只是大多不合時宜，被束之高閣。
十天期限轉眼過半。一套融合了傳統唐代華美與“海外靈感”奇思的舞衣，在柳芸嘔心瀝血的趕製下，漸漸成型。最後的試穿調整，柳芸找不到合適的舞者，又不願讓太多人提前見到成品，竟鼓起勇氣，請林曉幫忙“看看效果”。
在一間門窗緊閉、僅有柳芸信任的兩個小宮女幫忙的僻靜廂房裡，柳芸親自穿上了那套舞衣。當她在房間中央，隨著想象中的樂聲，緩緩舒展手臂，輕輕旋轉時，連見多識廣的林曉也感到了瞬間的窒息。
漸變的色彩在她身上流淌，從深海到雲霞，美得如夢似幻。輕薄的披帛隨著她的動作飄飛纏繞，時而如流雲環繞，時而如驚鴻展翅，貝母與琉璃的微光偶爾閃爍，如同星子墜入霓裳。衣袍合體而不緊繃，將她高挑纖穠合度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處，每一個轉身、每一個揚臂都流暢自如，毫無滯澀。更難得的是，那衣裳穿在她身上，竟似有了生命，與她的氣質、她的舞姿渾然一體，既有宮廷的華貴雍容，又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空靈飄逸的仙氣。
柳芸停下動作，臉頰因激動和些許羞澀而泛紅，忐忑地看向林曉：“林畫師，您看……可還使得？”
林曉回過神來，發自內心地讚歎：“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此衣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觀。司制巧思妙手，林某歎為觀止。貴妃娘子見此，定當驚豔。”
得到林曉的肯定，柳芸眼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信心。她知道，這套凝聚了她全部心血、也融入了林曉寶貴靈感的舞衣，是她擺脫困境、證明自己的唯一機會，也極有可能是她此生技藝的巔峰。
“還有最後幾處細節需要完善，披帛的系法也需再推敲幾種……”柳芸撫平衣襟，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銳利，彷彿一名即將奔赴戰場的將軍。
林曉看著她充滿幹勁的側影，心中欣慰。他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柳芸的成功，將為他開啟更多宮廷內部的門路。而距離那幅仕女圖背後的秘密，似乎又近了一步。
窗外，長安的夜幕悄然降臨。尚服局工坊的燈火，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而一場即將震動宮廷的“霓裳新曲”，己然在這寂靜的深宮中，悄然譜就了最華美的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