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林曉己收拾停當,換上了那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圓領袍。他最後檢查了一遍那個舊畫匣——上層紙卷捆紮整齊,下層工具各就其位,兩個特製的瓷碟靜靜躺在角落。他掂了掂,分量、手感都與尋常畫具無異。深吸一口氣,他將畫匣背好,又帶上一個準備好的空布囊,推開小屋的門。
晨間的空氣帶著涼意和水汽。永平坊內己有早起的行人,步履匆匆。林曉步履平穩,朝著皇城側門走去。掌心貼著的布料下,勾玉印記傳來沉穩的脈動,像一顆無聲的定心石。
來到側門,值守的金吾衛士卒和宦官剛剛換過崗,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的倦意。出宮的人不多,稀稀拉拉排著隊。林曉安靜地排在後面,觀察著前方的檢查情況。守衛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對攜帶物品的檢視並不十分仔細,多是掃一眼,問問來由,便揮手放行。
輪到他了。他遞上腰牌。一名面生的宦官接過,翻開記錄冊核對著。“畫師林曉?出宮何事?”
“回內侍,奉孫內侍吩咐,出宮採買些畫紙和顏料。”林曉語氣恭敬,目光坦然。
那宦官“嗯”了一聲,將腰牌遞給旁邊的同僚登記,目光則落在他揹著的畫匣上。“開啟看看。”
“是。”林曉應聲,將畫匣取下,放在一旁專設的木臺上,解開銅釦,掀開蓋子。清晨的光線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匣內物品。他的心平穩地跳動著,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那宦官走上前,先是掃了一眼上層的紙卷,伸手隨意撥弄了一下,拿起最上面那捲(正是藏有家書的那捲)捏了捏,又放下。他的手指粗糙,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接著,他看向下層,目光掠過炭筆、小刀,最後停在兩個白瓷碟上。他拿起其中一個(恰好是那個普通的),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彈了彈碟沿,發出清脆的微響。接著,他又拿起另一個(特製的那個),也如法炮製。
林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瓷碟的重量差異,在手裡掂量或許能感覺出,但這樣拿著看、彈,很難察覺。果然,那宦官並未覺得有異,將瓷碟放回原處,又隨手翻了翻下面的石墨和雜物。
“行了,收起來吧。”宦官似乎覺得這畫師的傢伙事太寒酸,沒什麼油水可撈,也懶得細究,揮了揮手。
“謝內侍。”林曉暗鬆一口氣,面上不露聲色,迅速蓋好畫匣,背好,接過登記好的腰牌,對著守衛們微微躬身,邁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門外,喧囂的聲浪和混雜的氣味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車馬粼粼,人聲鼎沸,各種食物的香氣、牲畜的氣味、脂粉味、塵土味交織在一起,撲面而來。這就是活生生的、毫無遮掩的大唐長安西市邊緣。
他沒有立刻匯入主幹道的人流,而是先沿著宮牆根走了一段,找了個相對僻靜的牆角,將畫匣取下,開啟再次快速檢查了一遍。一切完好,家書軸心、瓷碟夾層都無恙。他重新背好畫匣,定了定神,這才朝著西市最繁華的區域走去。
時間尚早,但西市己是熱鬧非凡。胡商鋪肆幡旗招展,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駝鈴聲、馬蹄聲、還有不知從哪個酒肆飄出的胡樂聲,匯成一片令人耳膜發脹的喧囂。高鼻深目的粟特商人、捲髮褐眼的拂菻旅人、皮膚黝黑的崑崙奴……各色人種穿梭其間,奇裝異服令人目不暇接。空氣中飄蕩著烤胡餅、烹羊肉、乃至一些來自遙遠國度的奇異香料氣味。
林曉沒有急著去找柳芸給的地址,而是先走進了西市一家門面頗大、招牌上寫著“文華齋”的筆莊。店內筆墨紙硯琳琅滿目,掌櫃是個清瘦的中年文士。林曉假裝仔細挑選,與掌櫃討論了片刻宣州紙的韌性與潤墨性,最後買了幾刀上好的青藤紙、兩塊徽墨、一套十二色的礦物顏料,又選了幾支新筆。他付錢爽快,言語間對畫材頗有見解,儼然一個挑剔的行家。他將新購之物仔細裝入那個空布囊。這樣一來,他攜畫具出市、採買而歸的形象就更加完整合理了。
提著略顯沉重的布囊走出文華齋,日頭己升高,街市上人流更密。林曉估算了一下時辰,不再耽擱。他辨明方向,離開喧囂的主幹道,朝著位於長安城東北隅、相對偏僻清靜的安邑坊走去。
越往北走,街市景象逐漸變化。高大的商鋪少了,多是樸素的民居、小作坊和貨棧。行人的衣著也樸素了許多,少見胡人蹤影。空氣中飄蕩的不再是濃郁的香料和酒肉氣,而是淡淡的木料、藥材、泥土和炊煙的味道。坊間的巷道變得狹窄曲折,偶爾有挑擔的貨郎或歸家的婦人擦身而過,投來好奇或平淡的一瞥。
按照柳芸描述的地址,林曉在安邑坊內尋找著“槐樹巷”。午後的陽光透過坊牆和屋舍的間隙,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巷子裡很安靜,偶爾有孩童的嬉笑聲從某扇門後隱約傳來。他放慢腳步,留意著門牌和巷口的槐樹(有些己枯死,只剩樹幹)。最終,他在一條巷子深處,看到了一株半枯的老槐樹,樹下是一扇略顯陳舊、但門板還算完整的黑漆木門。
就是這裡了。林曉在門前停下,抬頭看了看門楣,又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一片寂靜,只有風聲穿過巷子。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抬手,輕輕叩響了門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