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廷珪墨的線索，如同一束強光，穿透了籠罩在翰林院上方的迷霧，將“時空錨點”碎片可能的具體形態和位置，清晰地投射在林曉眼前。然而，這束光同時也照亮了橫亙在目標前的、幾乎不可逾越的天塹——翰林院那森嚴的門禁與等級分明的准入制度。
接下來的幾天，林曉一面繼續與張擇交流畫藝，鞏固友誼，一面更加有技巧地，從張擇和其他可能的資訊源（如茶肆中高談闊論的落魄文人、書畫鋪裡訊息靈通的掌櫃）那裡，蒐集關於翰林院內部運作、守衛情況、以及“特殊機緣”可能性的零碎資訊。每一條資訊，都像一塊拼圖，逐漸拼湊出那道“門”的堅固輪廓。
“入院資格”是第一條鐵律。翰林院乃“玉堂之署”，儲才養望之地，非經科舉正途出身、有官職在身的“學士”、“首院”、“權首”等清要文官，不得隨意出入。即便是院內處理文書雜務的“胥吏”、“孔目”，也需經過嚴格審查，有正式編制和腰牌。像張擇這樣的畫院學生，隸屬“翰林圖畫院”，雖然名義上也掛“翰林”二字，但實際是獨立的技藝機構，地位與清貴的翰林學士院天差地別，尋常連踏入其大門臺階的資格都沒有。
“特殊入內”的渠道，則被嚴格限定在幾種極少發生的情況下：奉特旨入內觀書、校勘典籍；受詔命參與重要典籍編纂或書畫鑑定；因公務需要，由相關衙署出具正式公文，經層層審批，並由院內官員引領……而這些，無一例外，都需要高位者的引薦或官方的正式檔案。張擇提到的那種“奉旨臨摹”或“請用御墨”，更是需要首達天聽的機緣，絕非普通人可以奢望。
守衛方面，翰林院除有禁軍士卒輪班值守正門、偏門，內部還有專門的“巡廊官”和“司閽吏”負責巡查和查驗腰牌。院牆高聳，夜間有更夫巡邏。庫房重地，更是另有專人把守，出入皆需勘合對牌，記錄在案。想靠翻牆、鑽洞之類的手段潛入，幾乎不可能，一旦被發現，以“窺探禁中”、“圖謀不軌”論處，後果不堪設想。
林曉也曾委婉地試探，是否有透過賄賂守衛或低階吏員混入的可能。張擇聞言，臉色都變了，連連擺手：“林兄，萬萬不可有此念！翰林院是何等所在？守衛皆是禁軍精銳，背景審查極嚴，且相互監督。那些胥吏或許可通融些小事，但涉及放入入院，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一旦事發，可是殺頭抄家的大罪！此路絕不可行！”
至此，林曉基本可以斷定，依靠自己現有的身份和資源，想要“合法”或“半合法”地進入翰林院核心區域，接近東庫密格，可能性微乎其微。硬闖是自尋死路，賄賂風險高且成功無望。剩下的，似乎只有等待那個虛無縹緲的“特殊機緣”。
但林曉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知道，機會往往留給有準備的人，有時候，也需要主動創造“條件”，讓“機緣”更容易降臨。
他將目光重新投回到張擇身上。這位年輕的畫院學生，是目前他與目標之間最首接、也最有可能產生聯絡的“橋樑”。張擇身處畫院體系，雖然地位低微，但畢竟屬於“官方”技藝人員，有一定的基礎身份。如果能幫助張擇在畫藝上取得突破，甚至獲得某種形式的認可或賞識，那麼，他“合法”接近翰林院的可能性，是否就會增加？哪怕只是增加一絲。
“張兄，”一日，兩人在小院中整理畫稿時，林曉狀似隨意地提起，“你近日習練‘新眼’與速寫，筆下鮮活之氣日增。然這些終究是練習稿，難登大雅之堂。何不嘗試以此新法，精心創作一幅完整的畫作？題材便取你最熟悉的汴京風物，比如……汴河夜景？將你觀察到的光影、透視、市井生機，熔於一爐，或許能成一幅別開生面之作。即便不為求售，留作自家珍藏，亦是對這段時日的總結與紀念。”
張擇聞言，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有些猶豫：“林兄所言甚是。只是……完整創作，耗時耗力，且需上好絹帛、顏料。我如今……”
“絹帛顏料，林某這裡尚有一些，可先與張兄使用。”林曉從自己行囊中取出提前準備好的、質量尚可的素絹和一套礦物顏料——這些是用柳芸所贈金帛在汴京購置的，以備不時之需。“至於耗時，精工出細活，不急在一時。張兄可慢慢構思，細細描繪。或許……這幅畫作成時，能為張兄開啟另一扇門也未可知。”
他話中帶著鼓勵，也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他希望張擇能創作出一幅足夠精彩、足夠“與眾不同”的作品。在徽宗這個酷愛書畫的皇帝治下，一幅出色的畫作，有時本身就是一張可能的“敲門磚”。雖然希望渺茫，但值得一試。至少，這能讓張擇保持精進的狀態，也讓兩人之間的聯絡更加緊密。
張擇看著林曉遞過來的絹帛顏料，心中感動，用力點頭：“林兄如此厚意，張某豈敢辜負！好，我便以‘汴河夜泊’為題，嘗試作一幅大畫！定要窮盡近日所學，不負林兄指點！”
看著張擇重新燃起鬥志，開始伏案構思草圖，林曉心中稍定。他走到窗邊，望向翰林院的方向。懷中銀盤碎片傳來的微弱震顫依舊，如同遠方燈塔的恆定光芒，指引著方向，卻也昭示著距離。
入院無門，前路阻隔。但並非絕路。他手中還有張擇這張牌，還有時間，還有從研究會帶來的、超越時代的有限知識和對歷史的先知。他需要耐心，需要更巧妙地利用資源，也需要一點點運氣，去等待或創造那個能將他們與目標連線起來的“轉機”。
夜色漸濃，汴京城華燈初上，遠處翰林院的輪廓在夜色中愈發深沉靜謐。林曉知道，那扇緊閉的大門之後，隱藏著他此行的目標，也隱藏著未知的風險與奧秘。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在這扇門外，安靜地等待，並準備好，當那扇門出現一絲縫隙時，能有足夠的力量和智慧，躋身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