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當鋪通古今》第191章 山雨欲來(1)

作者:即無塵·1個月前

翰林院的臨時差事結束後,林曉與張擇回到了汴京的市井之中。表面上看,生活似乎恢復了之前的節奏。張擇重回畫院,繼續他那些瑣碎臨摹的功課,只是眉宇間多了些因見識過“新眼”與“內庫重寶”而產生的、難以抹去的疏離與思索。林曉則在“聚源堂”後院獨居的客店安頓下來,偶爾與張擇相聚,探討畫藝,更多時間則是在城中行走,觀察,傾聽。

然而,空氣正在悄然改變。那種“同遊汴京”時的繁華與躁動,如今漸漸沉澱為一種更加深沉、也更加不安的底色。

起初是零星的訊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圈圈壓抑的漣漪。茶肆酒館中,開始有人壓低聲音,談論著“北邊”的訊息。“聽說太原府那邊……打了幾仗?”“何止!河北東路好幾個州府,都被金人佔了!”“噓!小聲點!莫談國事!小心隔牆有耳!”

傳遞這些訊息的,多是行色匆匆、面帶憂色的行商,或是從北方州縣逃難而來的親友。他們的描述往往模糊,充滿了驚恐與不確定性,但核心資訊卻驚人地一致——金兵,真的南下了,而且攻勢兇猛。

林曉默默聽著。他知道,靖康之變,這個在歷史書上被反覆提及的慘痛節點,正以前所未有的真實感,向他逼近。宣和七年(1125年)冬,金軍分東西兩路大舉攻宋。如今,己是靖康元年(1126年)的深秋。歷史的車輪,正轟隆隆地碾過華北平原,朝著這座不設防的繁華帝都滾滾而來。

與民間日益增長的恐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朝廷與宮廷的“鎮定”,或者說,是一種令人心寒的麻木與最後的瘋狂。

徽宗皇帝早在去歲金兵初犯時,便匆忙傳位於太子趙桓(欽宗),自己退居龍德宮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試圖逃避責任。新登基的欽宗,優柔寡斷,朝政被主和派把持。前線將領求援、告急的文書雪片般飛來,朝廷的應對卻遲緩而混亂,戰和不定,寄希望於割地賠款的“和議”能換來一時苟安。

更讓林曉感到荒謬與悲涼的是,即便在如此危亡關頭,宮廷與權貴階層的奢靡享樂,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有種末日狂歡般的變本加厲。“花石綱”仍在繼續,甚至為了給退居“龍德宮”的太上皇修建新的園林“良嶽”,搜刮奇花異石、珍禽怪獸的船隊、車馬,依舊絡繹不絕地駛入汴京。城南新建的“延福宮”、“萬歲山”,土木工程日夜不停,耗費的民脂民膏不計其數。

林曉曾親眼看見,一隊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民夫,喊著嘶啞的號子,拖曳著巨大的太湖石,在初冬的寒風中艱難前行。石頭被綢緞包裹,沿途有兵丁護送,而道路兩旁,是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的百姓。他也曾路過那些達官顯貴的宅邸,即便在白天,裡面依舊傳出陣陣笙歌宴飲之聲,脂粉香氣與酒肉味道飄出院牆,與街角凍餓而死的乞丐屍首散發出的淡淡異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末世的氣味。

民怨在沉默中沸騰。市井間的竊竊私語,漸漸帶上了火藥味。“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詩句,被更多的人低聲吟誦。對“六賊”(蔡京、童貫等權臣)的咒罵,日益公開。甚至開始有大膽計程車子,在公開場合抨擊時政,雖然很快就被差役驅散或下獄,但那壓抑的怒火,己然清晰可聞。

張擇的憂慮與日俱增。他來找林曉喝酒的次數變多了,作畫卻少了。畫院中也人心浮動,不少同僚都在暗中打聽家鄉的訊息,或託關係將家眷送出汴京。“林兄,這汴京……還能守得住嗎?”一次對飲,張擇藉著酒意,紅著眼問道,“我聽聞,金人鐵騎,來去如風,兇悍無比。朝廷的兵……怕是靠不住。這滿城的繁華,這翰林院裡的字畫典籍,還有……那方李廷珪墨,若是城破……” 他說不下去,只是猛灌一口濁酒。

林曉沒有回答,只是慢慢轉動著手中的粗陶酒杯。他懷中的銀盤碎片,傳來平穩的脈動,與城中日益瀰漫的恐慌與頹喪氣息格格不入。他知道結局,卻無力改變,也無法宣之於口。他只能提醒張擇:“張兄,時局如此,多想無益。不如多備些米糧藥材,藏於穩妥處。畫院那邊,也需早做打算。”

他在暗示張擇,也提醒自己,是時候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了。他利用柳芸所贈、尚未花完的金帛,悄悄購置了一些易於儲存的乾糧、肉脯、食鹽,以及治療外傷、風寒的常見藥材,分別藏在“聚源堂”客店和自己另外租賃的一處偏僻小屋中。同時,他也更加留意汴京城的佈局,特別是通往幾個主要城門的路徑,以及翰林院周邊的巷道情況。一旦真的大亂,他需要清晰的撤離路線,也需要知道,在何種程度的混亂下,那座森嚴的翰林院,才有可能出現可乘之機。

山雨欲來風滿樓。汴京這座極盛的帝國都城,此刻就像一個外表依舊華麗、內裡卻被蛀空了的巨廈,在越來越猛烈的歷史風暴中,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呻吟。而林曉,這個來自千年後的“看守者”,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一邊感受著懷中“錨點”碎片那恆定的呼喚,一邊目睹著這座巨廈在醉生夢死中,緩緩滑向崩潰的深淵。他知道,獲取那方李廷珪墨的唯一“時機”,或許就隱藏在這即將到來的、毀滅一切的巨大混亂之中。但那也意味著,他和張擇,必須深入最危險的漩渦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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