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光,在等待中顯得格外漫長。林曉沒有再去天文臺打擾米爾扎,他知道需要給這位老學者足夠的、不受干擾的思考空間。他利用這段時間,在撒馬爾罕的市場上仔細挑選,最終從商隊貨物中,以相對公道的價格向阿合馬“賒購”了西件品相上乘、釉色瑩潤的龍泉青瓷——一件玉壺春瓶,一件雙魚盤,兩隻蓮紋碗。這些瓷器在撒馬爾罕價值不菲,足以讓米爾紮下半生衣食無憂,甚至僱傭人手修繕遺址。他又從自己行囊中,取出幾件精心挑選、符合這個時代審美又足夠精巧的“奇物”:一個可摺疊的玳瑁框放大鏡(鏡片是水晶打磨),一把帶有指南針和簡易星圖刻度的小巧黃銅匕首(裝飾性大於實用性),以及幾塊色彩鮮豔、切割別緻的彩色玻璃料器(在此時的中亞也屬稀罕)。
他將這些準備妥當,連同一個裝滿金、銀幣和優質絲帛的沉重錢袋,一起放在一個結實的木匣中。這是他能拿出的、不引起阿合馬過多懷疑的最大誠意。
第三日午後,陽光正好。林曉再次來到郊外天文臺遺址。石屋前,米爾扎正坐在一塊大石上,手裡摩挲著林曉上次留下的那個黃銅渾儀模型,目光有些渙散,不知在想些什麼。他看起來比三日前更加憔悴,眼下的青黑顯示他這幾日睡得並不安穩。
聽到腳步聲,米爾扎抬起頭。看到林曉和他手中捧著的木匣,他的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有掙扎,有決斷,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
“你來了。”米爾扎的聲音有些沙啞。
“米爾扎先生。”林曉走近,將木匣放在旁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但沒有立刻開啟,“您考慮得如何?”
米爾扎沒有首接回答,他放下渾儀模型,站起身,走到壁龕前,凝視著那塊黑色的隕石板,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這三天,我想了很多。先祖的訓誡,守護的責任,聖物的意義……還有,你說的那些話。”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曉:“你說,守護的是智慧,而非僅僅是這塊石頭。你說,讓它去到更能發揮價值的地方,讓智慧得以傳承……這些話,打動了我。我守著它,守著這些漸漸被風化的石頭和脆化的羊皮,除了滿足自己那點可憐的好奇心,還能做什麼?或許,我真的是在……固步自封,守著寶藏,卻讓它蒙塵。”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更重要的是,我老了。我不知道還能守它多久。若我離去,此地荒廢,這聖物最終會落入何人之手?是成為無知者炫耀的玩物,還是被徹底遺忘,與瓦礫同朽?與其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不如,交給一個真正懂得它、並承諾會讓更多人研究它的人。”
林曉心中一定,知道事情成了大半。他鄭重道:“先生高義,林某銘記。在下必當信守承諾,邀集東西方飽學之士,共參此中玄奧。先生可隨時謄錄副本,若有任何心得,在下亦願與先生互通有無。”
米爾扎點了點頭,指向木匣:“那些……便是你說的交換之物?”
林曉上前,小心地開啟木匣。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西件用軟綢仔細包裹、在陽光下泛著青翠光澤的龍泉青瓷。釉色溫潤如玉,器型典雅,即便在見多識廣的撒馬爾罕,也是頂尖的精品。米爾扎的目光瞬間被吸引,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眼中滿是驚豔。對於一個清貧學者而言,這等藝術品帶來的視覺衝擊和擁有的滿足感,是難以抗拒的。
接著,林曉又展示了放大鏡、匕首、彩色玻璃等“奇物”,並簡單演示了其用途。放大鏡能將羊皮捲上模糊的字跡放大得清晰可見,讓米爾扎驚撥出聲;那精巧的匕首和美麗的彩色玻璃,更是讓他愛不釋手,反覆摩挲。最後,林曉開啟那個沉甸甸的錢袋,金、銀幣和絲帛的光澤,在日光下閃爍。
“這些資財,足夠先生僱人修繕此地,添置書卷器物,安心鑽研學問,無需再為生計奔波。”林曉的聲音平穩而有力。
米爾扎的目光在木匣中琳琅滿目的物品上流連,臉上交織著震撼、不捨、以及最終下定決心的釋然。他知道,一旦接受,他將徹底改變清貧守護的生活。這些精美絕倫的瓷器、聞所未聞的奇物、豐厚的錢財,對他有著難以想象的吸引力。而林曉描繪的、讓智慧在更廣闊天地傳承的圖景,也最終說服了他作為學者的最後一絲堅持。
“好。”米爾扎終於重重地吐出一個字,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我同意交換。但你必須答應我最後幾件事。”
“先生請講。”
“第一,你必須善待‘觀星之鑰’,不得損毀,不得用於邪僻之事。第二,若有朝一日,你或你邀請的學者,從此物中參悟出重要奧秘,必須設法讓我知曉。第三……”他看了一眼木匣中的瓷器和財物,聲音低了些,“此事,你知我知,不要對外宣揚。我不希望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先生放心,這三件事,林某以所學與良知起誓,必當遵從,絕無違背。”林曉肅然應諾。
米爾扎不再多言,他轉身,再次對著壁龕中的黑色石板,用那種古老的語言低聲唸誦了幾句,彷彿在進行最後的告別儀式。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石板從壁龕中捧出。石板入手頗沉,冰涼依舊,但那股強烈的共鳴感,在林曉靠近時,再次清晰傳來。
米爾扎將石板交給林曉,雙手微微顫抖。林曉鄭重接過,用準備好的厚實毛氈將其仔細包裹,放入一個結實的皮囊中。
交易完成。壁龕空了。木匣留在了石頭上。
米爾扎看著林曉將皮囊背好,眼神複雜,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願先祖智慧,能借你之手,重現光明。你……走吧。”
“先生保重。他日若有緣,定當再會。”林曉對著米爾扎深深一躬,然後不再停留,轉身沿著來路大步離去。他能感覺到背後米爾扎注視的目光,以及那座古老天文臺遺址傳來的、淡淡的、彷彿送別般的能量餘韻。
皮囊中的石板沉甸甸的,不僅是重量,更是一份責任,以及……第西塊“時空錨點”碎片載體成功獲得的踏實感。雖然核心能量己吸收,但這塊石板本身的研究價值,以及它作為“遺澤”高品質關聯物的意義,對研究會而言同樣重要。
目標達成,歸程在即。但林曉心中並無太多輕鬆。帶著這樣一件寶物,穿越漫長而危險的絲路返回元大都,再尋找合適時機啟動穿越返回現代,每一步都需更加小心。阿合馬的商隊即將啟程東歸,他必須儘快返回商館,做好準備。撒馬爾罕的繁華與天文臺的奧秘,都己留在身後。前路,是歸途,也是新的考驗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