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石榴樹下短暫的交談,在士兵腳步聲臨近時戛然而止。施密特匆匆轉身離開,背影顯得有些倉皇。林曉則繼續埋頭於那堆爛紙溼畫,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請求從未發生。但空氣中,某種無形的、危險而脆弱的聯絡,己經建立。
接下來的半天,林曉一邊繼續做著苦力,一邊暗中留意施密特的動向。他看見施密特在院子裡徘徊,臉上表情變幻不定,時而望著那些被毀壞的文物搖頭嘆息,時而抬頭望天彷彿在祈禱,時而又會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鎖著青銅簋的東廂房,眼神複雜。有幾次,施密特的目光與林曉不經意間對上,又迅速移開,裡面混雜著掙扎、猶豫,以及一絲被點燃的、微弱的光。
傍晚,苦力們得到短暫休息,被允許在院子角落一個背風的屋簷下蹲著。施密特似乎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他裝作隨意散步的樣子,慢慢踱到附近,背對著士兵的方向,目光落在遠處殘破的月亮門上,用德語低聲快速說道:“你說得對,那是不應該發生的掠奪。但我需要知道更多。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對那件銅器如此執著?僅僅因為它古老?還有,你有什麼……計劃?”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其輕微,帶著緊張。
林曉蹲在地上,用木棍隨意劃拉著泥土,同樣用德語低聲回應,語速平緩,像在陳述一個簡單事實:“我是一箇中國人,神父。那銅器是我們祖先的智慧,是歷史的信物。它不該被奪走,鎖在異國的博物館裡,像動物園的野獸一樣被觀看。至於我……我只是一個不想看著自己民族的記憶被偷走的人。”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穆勒少尉把它當成私人戰利品,看得緊,但貪婪的人,就有弱點。他喜歡酒,也喜歡錢。他未必真的懂得那銅器的價值,只是把它當成一件稀罕的、能換來功勞的物件。”
施密特身體微微一震,他聽懂了林曉的暗示。“你是說……賄賂?用酒和錢,從他那裡‘買’出來?這太冒險了!如果被發現……”
“被發現,我和您都會很慘。”林曉坦然承認,語氣平靜得讓施密特驚訝,“但如果不做,它一定會被運走。也許明天,也許後天。神父,您今天也看到了,他們是怎麼對待這些‘戰利品’的。那件銅器現在被小心保管,只是因為穆勒認為它值錢。一旦上了船,一路顛簸,或者到了柏林,那些大人物們如果覺得它‘不夠美觀’、‘不如希臘雕像’,誰知道它會流落到哪個角落,甚至被熔掉?它等不起。”
施密特沉默了。他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幅被撕裂的古畫,那尊被踢倒的佛像。林曉描述的情景,並非不可能。掠奪本身就充滿了不確定性和粗暴,所謂的“妥善保管”在運輸和最終處理環節隨時可能變成一句空話。一件來自遙遠東方的古老銅器,在那些更偏愛古典油畫和大理石雕塑的歐洲收藏家眼中,未必能一首保持吸引力。
“可是……我沒有很多錢。酒……或許能弄到一些,士兵們搶了很多。”施密特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絲動搖,也帶著對現實的考量。他己經在思考可行性。
“不需要很多,足夠讓穆勒動心,又不會引起太大懷疑。”林曉說,“您是他眼中有特殊身份的傳教士,對東方宗教器物‘感興趣’,想‘研究’,願意用一些他喜歡的東西交換來看看,這個理由或許說得通。只要他點頭,把東西暫時拿出來,我就有機會。” 林曉沒說自己具體有什麼機會,但語氣中的篤定讓施密特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心。
“你?你能做什麼?你只是一個……”
“我是一個能在您創造的機會下,讓這件東西‘消失’的人。”林曉打斷他,語氣依然平靜,“神父,我不需要您做太多。您只需要用您的身份,創造一個讓穆勒拿出銅器、並且放鬆警惕的短暫機會。剩下的,我來處理。如果失敗,所有責任可以推給我這個‘貪婪的、試圖偷竊的卑賤苦力’。您只是被矇蔽了。”
這個提議,將施密特的風險降到了最低——至少在表面上。但施密特明白,一旦開始,他就成了同謀。他的信仰、他的良心,在催促他行動;而他的國籍、他的理智,在警告他危險。
天色漸暗,汽燈被點亮,在院中投下昏黃的光暈。遠處傳來士兵們喝酒唱歌的喧鬧聲,與這滿院沉寂的珍寶形成詭異對比。施密特看著那扇鎖著的廂房門,又看向林曉。黑暗中,這個年輕中國苦力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裡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他想起了自己在神學院讀到的經文,想起了那些關於良知、勇氣與行義的教誨。他也想起了自己踏上這片土地時,最初想要傳播福音、瞭解這個古老文明的初衷。眼前的掠奪,與他所信仰的背道而馳。
終於,在長久的沉默和內心激烈鬥爭後,施密特深深地、幾乎是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他依舊沒有看林曉,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用極輕、但無比清晰的德語說道:
“主教導我們,不可偷盜。但更教導我們,要行公義,好憐憫。這……這不是偷盜,這是物歸原主,是阻止一場正在發生的罪行。”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堅定信念。
“我……我試著去和穆勒談談。以研究的藉口。酒……我會想辦法。但你,” 他終於轉過頭,第一次正視林曉,眼神銳利,“你要保證,這件器物,會去它應該去的地方,會被真正懂得珍惜它的人保護。而不是……流入另一個貪婪者的手中。”
“我保證。”林曉迎著他的目光,鄭重地、緩慢地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謊。研究會,或許就是這件青銅簋在這個時空風暴中,唯一可能的避風港。
“好。”施密特吐出一個字,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揹負上了更沉重的東西。“明天……我想辦法弄到酒。然後,我去找穆勒。你……做好準備。”
他沒有問林曉具體準備什麼,也沒有問一旦“消失”後如何收場。一種奇特的信任,在這混亂的時局、不同的身份之間,悄然建立。基於對文明遺產的共同珍視,基於對眼前暴行的共同憎惡,也基於對人性中最後一絲光亮的共同期許。
合作意向,在沉默中達成。接下來,就是制定具體、且危機西伏的行動步驟了。兩人迅速分開,消失在漸濃的夜色中,各自懷揣著緊張與決心,為那件沉睡千年的青銅簋,也為各自心中堅守的信念,準備迎接未知的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