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林曉與其他幾個被留下值夜的苦力一起,被驅趕到院子角落一處漏風的柴房裡擠著。士兵扔進來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和一桶渾濁的冷水,便是他們的“宵夜”。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林曉靠在冰冷的土牆上,慢慢嚼著麵包,耳朵卻捕捉著外面院落的動靜。
他需要找一個機會,一個能與那位施密特傳教士單獨、且不引人注目地接觸的機會。施密特顯然在據點裡有一定行動自由(能陪穆勒少尉巡視),但又與那些士兵格格不入。他的良知痛苦,是林曉唯一可能撬動的縫隙。
機會在第二天上午來臨。施密特又來到了據點,這次他似乎是想做些什麼,試圖勸阻士兵們對一些體積較大、不便搬運的硬木傢俱的破壞——幾個士兵正用刺刀和槍托,試圖將一座紫檀雕花落地罩拆散,以便裝車。
“請住手!先生們!”施密特的聲音因急切而有些顫抖,“這些傢俱是完整的藝術品!暴力拆解會徹底毀掉它們!即使要運走,也應該請專業的工匠……”
“得了吧,神父!”一個滿臉雀斑的年輕下士不耐煩地打斷他,用刺刀狠狠撬著一塊雕花板,“我們沒工夫等什麼工匠!這東西太大,不拆開根本搬不出門!反正到了那邊也是要重新組裝的……嘿,你們幾個!”他衝正在附近清掃碎屑的林曉和其他兩個苦力喊道,“過來,按住這邊!”
林曉立刻和其他苦力小跑過去。在他們按住傢俱的當口,施密特仍在試圖勸說,但士兵們根本不理睬。隨著“喀啦”一聲令人牙酸的裂響,一塊精美的透雕花板被硬生生撬斷,木茬刺眼。施密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愚蠢!野蠻!”他低聲用德語咒罵了一句,聲音充滿了無力與憤怒。
林曉心中一動。他趁著彎腰按住傢俱、身體靠近施密特的機會,用極低的聲音,以生澀但足夠清晰的德語,快速說了一句:“神父,它們需要保護,不僅僅是這些木頭。”
施密特身體猛地一震,倏地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這個穿著破爛、滿臉塵灰的中國苦力。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過於疲憊產生的幻覺。一箇中國苦力,會說德語?還說了這樣的話?
林曉沒有與他對視,只是迅速低下頭,繼續用力按住傢俱,彷彿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施密特驚疑不定地看著林曉的側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對破壞漠不關心甚至樂在其中計程車兵,心中的波瀾難以平復。這個苦力的話,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他連日來積鬱的絕望。
拆解工作草草結束,士兵們罵罵咧咧地去忙別的了。苦力們也被驅散。施密特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離去的、背影佝僂的苦力,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強烈。
下午,機會再次出現。施密特似乎在據點裡沒有固定事務,更多是“遊蕩”和“觀察”。他獨自一人站在那株枯石榴樹下,望著滿院“戰利品”,神情恍惚。林曉被指派去清理附近一堆被雨水泡爛的書籍字畫(被認為毫無價值),這是一個相對獨立的角落。
林曉一邊機械地將溼透粘黏的紙頁鏟進籮筐,一邊用餘光留意著施密特。當確定附近沒有士兵特別注意這邊時,他再次壓低聲音,用德語說道:“那件周朝的青銅器,穆勒少尉的‘戰利品’,是中華文明的瑰寶,不應被掠奪。”
這一次,施密特聽得清清楚楚。他猛地轉過身,看向林曉,金絲眼鏡後的藍灰色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困惑,以及一絲終於找到“知音”的激動。他快步走了過來,但在距離林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保持著謹慎,也用德語低聲問道:“你……你是誰?你怎麼會德語?你為什麼說這些?”
他的聲音帶著警惕,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一種急於傾訴的渴望。
林曉沒有停下手裡的活,低著頭,用盡可能簡單、符合苦力身份的詞彙回答,語速緩慢:“我……以前給洋行的大班做過工,學過幾句。那件青銅器……很古老,很重要。它上面有祖先的話,是我們民族的記憶。搶走它,就像搶走一個民族的靈魂。” 他將研究會關於文物文化價值的一些理念,用最樸素的語言表達出來。
“民族的記憶……靈魂……” 施密特喃喃重複,這些詞語深深觸動了他。作為一個傳教士,他理解“靈魂”的分量。連日來目睹的暴行與掠奪,早己違背了他的信仰和良知。他之所以痛苦徘徊,正是因為他無法將眼前赤裸裸的搶劫和破壞,與所謂“文明傳播”、“保護文物”的藉口調和。這個中國苦力的話,尖銳地指出了皇帝的新衣。
“你說得對……”施密特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看了一眼遠處那些正在嬉笑分贓的同胞,臉上露出深深的羞愧與痛苦,“這不是保護,這是搶劫,是褻瀆。上帝不會原諒這樣的行為。我……我試圖勸阻,但沒有人聽我的。在這裡,槍炮和貪婪才是真理。” 他向林曉稍微靠近了一點,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求助的迷茫,“你……你想做什麼?你一個苦力,又能做什麼呢?”
林曉抬起頭,第一次正面看向施密特。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靜,與那身破爛裝扮形成了奇異對比。“我一個人,做不了什麼。”他緩緩說道,用的是中文,但放慢語速,確保施密特能大致聽懂(施密特來華多年,應懂些中文),“但神父您,或許可以。您有一顆正首的心。那件青銅器,不該被鎖在櫃子裡,運到萬里之外,成為炫耀的戰利品。它應該留在這裡,留在它的土地上。您……願意幫助它嗎?”
施密特聽懂了大概,他渾身一震,臉上血色褪去。幫助一件被德軍視為重要戰利品的文物“留下”?這無異於背叛他的國家,他的同胞軍隊。風險太大了。他下意識地搖頭,後退了半步:“不……這不可能。我做不到。這是……這是叛國。”
“背叛槍炮和貪婪,不是背叛上帝,也不是背叛真正的文明。”林曉用德語輕聲說,目光懇切,“您剛才說,上帝不會原諒。那麼,幫助一件無辜的、承載著千年文明的器物,免於被掠奪的命運,是否更接近上帝的旨意?我聽說,您曾想保護那些被毀的傢俱。現在,有一件更珍貴、唯一的東西,或許……還有機會。”
施密特陷入了激烈的內心掙扎。他的信仰、他的良知、他的愛國情感、以及對眼前這個陌生中國苦力莫名生出的信任感,交織在一起,讓他痛苦不堪。他看著林曉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又想起那件青銅簋被穆勒少尉炫耀時,自己心中湧起的強烈不適。
遠處傳來士兵的吆喝聲,似乎有人朝這邊走來。林曉立刻低下頭,繼續鏟地上的爛紙。
施密特也迅速調整表情,轉過身,假裝在觀察庭院。但他的心,己經無法平靜。這個神秘的、會說德語、心懷文明大義的中國苦力,以及那件孤獨地鎖在櫃中的周朝青銅器,像兩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不斷擴大。
他需要時間思考,需要衡量風險,也需要……更多瞭解這個苦力和他的計劃。但至少,一根脆弱的、跨越國籍和立場的紐帶,在這文明的廢墟之上,悄然建立了。約翰·施密特知道,自己遇到了一個可能改變一切的選擇,而他尚未做出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