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春天,蘇瑤的中篇小說《紅土地》在全國優秀短篇小說評選中獲得了一等獎。
訊息傳來的時候,她正在滬城師範大學的宿舍裡批改學生作業。窗外下著濛濛細雨,玉蘭花開得正好。她放下紅筆,拿起電話,先打給父母,又打給陳書記。陳書記在電話那頭笑得合不攏嘴:“蘇瑤,我就知道你能行!咱們紅星大隊出了個作家!”
《紅土地》講的是一個女知青在農村的故事。小說的主人公叫“阿芸”,一個從滬城來到江南插隊的姑娘。阿芸聰明、漂亮,但心裡藏著一股不甘——她不甘心在農村待一輩子,不甘心被那些“不如她”的人比下去。她嫉妒同隊的另一個女知青“小蘇”,因為小蘇會彈琴、會寫文章、鄉親們都喜歡她。阿芸想方設法給小蘇使絆子——在匯演前弄鬆琴絃、寫舉報信誣陷她“傳播資產階級思想”、設計讓她與當地青年“幽會”。但小蘇每一次都化險為夷,因為小蘇做事踏實、待人真誠,鄉親們願意幫她。
小說的結局是阿芸在一次批鬥會上,被自己找來的人反噬,身敗名裂。小蘇沒有落井下石,而是找到阿芸,對她說:“你本可以成為更好的人。”阿芸幡然悔悟,後來回到村裡當了一名鄉村教師,把餘生獻給了農村教育。
《紅土地》發表後,評論界一片叫好。有人說這是“新時期知青文學的突破”,有人說“作者用細膩的筆觸寫出了人性的複雜”,還有人說“那個阿芸,讓人恨不起來,因為她身上有我們每個人的影子”。
但沒有人知道,阿芸的原型是林曉芸。
蘇瑤在小說裡改了結局。前世的林曉芸沒有醒悟,她帶著恨意過了一輩子,晚年悽慘。這一世的林曉芸還在掙扎,但蘇瑤給了她一個“可能性”——如果她願意醒悟,她可以成為那個鄉村教師。蘇瑤不知道林曉芸會不會走到那一步,但她願意在小說裡給她留一扇門。
林曉芸看到《紅土地》,是在滬城的一家書店裡。
她那天去百貨大樓給母親買藥,路過新華書店,櫥窗裡擺著最新一期的《收穫》雜誌,封面推薦就是《紅土地》。她走進去,拿起一本,翻到蘇瑤的文章。開頭第一段——“阿芸從滬城到紅星大隊插隊的第三天,就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信上說:‘這裡很苦,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我想回去。’”
林曉芸的手抖了。
紅星大隊。那是她插隊的地方。阿芸。那是她的姓。小蘇。那是蘇瑤。她繼續往下讀——匯演前弄鬆琴絃、寫舉報信、設計“幽會”……每一件事,都是她做過的。一字不差。
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看了看西周,沒有人注意她。她把雜誌放回書架,轉身走出書店。
走在大街上,陽光刺眼。她不知道該去哪裡。蘇瑤把她做的事寫進了小說裡,全國的人都看得到。如果有人認出她來,她的名聲就全毀了。
但轉念一想,誰會認出她呢?小說裡的人名是假的,地名也是假的。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寫的是她。蘇瑤沒有點名,沒有揭發,只是把故事寫了出來。她想做什麼?威脅她?提醒她?還是……給她一個機會?
小說的結尾,阿芸成了鄉村教師。林曉芸讀到這裡的時候,眼淚流了下來。她想起前世——她什麼都不是。這一世,她還有機會嗎?她不知道。
她沒有去找蘇瑤。她回到出租屋,把那本《收穫》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翻幾頁。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看,也許是自虐,也許是不甘心。
蘇瑤獲獎後,接到了很多采訪邀請。她接受了幾家主流媒體的採訪,但從不提林曉芸的名字。記者問:“《紅土地》裡的阿芸,有真實原型嗎?”
蘇瑤想了想,說:“阿芸不是一個具體的人。她是我們那一代知青中,某些情緒的集合。很多人都有過阿芸那樣的想法——不甘、嫉妒、想走捷徑。但不是每個人都做過阿芸那樣的事。我寫這個人,是想提醒自己,也提醒讀者——人可以選擇走哪條路,但每條路都有代價。”
記者又問:“小說的結尾,阿芸成了鄉村教師。你希望現實中有這樣的結局嗎?”
蘇瑤笑了:“我希望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路。不管那條路是寬是窄,只要是自己的選擇,就不後悔。”
採訪見報後,林曉芸看到了。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那篇報道看了三遍。蘇瑤沒有恨她,沒有揭發她,甚至沒有提她的名字。蘇瑤只是講了一個故事,把選擇的權利留給了她。
她該感謝蘇瑤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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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用《紅土地》的稿費和獎金,在滬城給父母買了一套新房子。
三室一廳,有獨立廚房和衛生間,還有一個朝南的陽臺。蘇母在陽臺上養了幾盆花,蘇父把書房搬到了最大的那間臥室。搬家那天,蘇瑤請了一天假,幫父母收拾東西。
蘇父的書房裡堆了幾十年的書,有些己經絕版了。他一箱一箱地整理,每一本都要翻一翻,捨不得扔。蘇母在旁邊催他:“快點,搬家公司的人都等著了。”蘇父不理,繼續翻。翻到一本舊相簿,他愣住了。
“瑤兒,你過來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