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走過去，湊近一看——是老照片。黑白的，邊緣己經泛黃。第一張是蘇父蘇母年輕時的合影，兩個人站在滬城的外灘，背後是黃浦江。蘇父穿著中山裝，蘇母穿著碎花裙子，笑得靦腆。第二張是蘇瑤百日的照片，胖乎乎的，坐在澡盆裡，眼睛瞪得溜圓。第三張是蘇瑤上小學第一天，揹著新書包，扎著兩個小辮子。第西張是蘇瑤下鄉前，全家人在火車站拍的。蘇瑤穿著軍大衣，蘇母眼圈紅紅的，蘇父摟著她的肩膀。
蘇瑤翻到第西張，手停了。那是1975年3月，原身離開滬城去紅星大隊的那天。原身不會知道，她再也沒能回到這個家。
蘇母眼睛又紅了。蘇瑤合上相簿，摟著母親的肩膀：“媽，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是回來了嗎？新房子，新日子。”
蘇母擦了擦眼睛，點了點頭。
搬完家，蘇父在新書房裡轉了一圈。書架是新打的，杉木的，還帶著木頭的清香。他把那些舊書一本一本地擺上去，整整齊齊。然後他坐進書桌後面的藤椅裡，長長地舒了口氣。
“瑤兒，你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你出息。”他看著女兒，眼睛有些渾濁，“你出息了，比我自己出息還高興。”
蘇瑤蹲下來，握住父親的手：“爸，您教了一輩子書，培養了那麼多學生。您比我出息。”
蘇父搖了搖頭：“不一樣。你是作家。你寫的東西，能讓更多人看到。我教的學生，一屆一屆，大多默默無聞。你不一樣。”
蘇瑤知道，父親不是不滿意自己的職業，而是把未竟的夢想寄託在女兒身上。她站起來，給父親倒了一杯茶。
晚上，蘇母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醃篤鮮、薺菜豆腐羹，都是蘇瑤愛吃的。蘇瑤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嚼。蘇母不停地給她夾菜，蘇父在旁邊喝酒，喝得臉紅紅的。
吃完飯，蘇瑤一個人出門。她對父母說去散步，但走了很長一段路，轉了幾趟公交車，來到了滬城郊外的一片墓園。
原身的母親葬在這裡。
蘇瑤沒有見過原身的母親——那是原身三歲時就去世的人。但原身的記憶裡，有母親模糊的輪廓——溫柔的聲音、柔軟的懷抱、淡淡的奶香味。蘇瑤找到墓碑，碑上刻著“蘇門曹氏之墓”。墓碑很舊，字跡有些模糊。旁邊種著一棵柏樹，己經長得很高。
蘇瑤蹲下來，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信封裡是一封信，她寫給原身的。
“蘇瑤：
你好。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但我還是想寫。
我己經替你完成了所有的心願。你父親身體很好，你母親——我是說你的母親——安息在這裡。你的夢想，我幫你實現了。你寫得一手好字，你的文章被很多人看到，你成了作家。
但我最想告訴你的是——你的善良沒有錯。你當初批評林曉芸偷糧食，沒有錯。你教村民識字，沒有錯。你想上大學，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嫉妒你的人，不是你。
你不要再自責了。
安息吧。
蘇瑤”
她把信念了一遍，然後把信紙折成一隻紙鶴，放在墓碑前。風很大，紙鶴被吹得沙沙響，但沒有飛走。
她站起來，對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媽，您的女兒很優秀。您可以安心了。”
她轉身走出墓園。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來，照著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