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知青點就熱鬧起來。十幾個女知青擠在水井邊洗臉、梳頭、換衣服,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下午的匯演。
林曉芸換了一件軍綠色的列寧裝,腰間繫著皮帶,看起來精神抖擻。她對鏡子裡自己的倒影滿意地笑了笑,然後走到蘇瑤身邊。
“蘇瑤姐,你的琴我幫你拿吧?你還要化妝,別累著。”
蘇瑤看了她一眼:“不用。我自己拿。”
她彎腰提起琴箱,發現箱子比昨晚重了一點。不動聲色地開啟鎖釦,檢查內部——手風琴還在,沒有異常。但她注意到琴箱的夾層裡多了一張紙。
她抽出那張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蘇瑤同志,你彈的《喀秋莎》是蘇聯修正主義歌曲,希望你認清形勢,不要犯錯誤。否則我們會向公社反映。”
沒有署名。
林曉芸站在不遠處,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蘇瑤知道,這是林曉芸昨晚塞進去的,目的不是勸她,而是製造“有人反對她”的氛圍。等她在臺上演出失敗,這封信就成了“群眾早有不滿”的證據。
蘇瑤將紙摺好,放進口袋。
下午兩點,公社大院外的土臺上熱鬧起來。紅旗漫卷,鑼鼓喧天。各大隊的文藝宣傳隊輪番上臺——快板、三句半、樣板戲選段、詩朗誦,都是紅色主題。臺下坐著公社領導、各大隊支書和老鄉們,黑壓壓一片。
蘇瑤在後臺等著,抱著手風琴箱,聽著臺上一陣陣掌聲。
林曉芸也在後臺,她是報幕員——這是她主動爭取來的。報幕員可以站在側幕,觀察臺上臺下的一切,方便她掌控局面。
“下一個節目,紅星大隊知青蘇瑤,手風琴獨奏。”林曉芸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清脆響亮。
蘇瑤走上臺。陽光刺眼,臺下的人臉模模糊糊。她開啟琴箱,取出手風琴,掛在肩上。左手按貝司,右手撫鍵盤,深吸一口氣。
拉風箱,按下琴鍵。
第一個音出來,清亮、準確、有力。
林曉芸的臉色變了。她明明擰鬆了琴絃,怎麼音準沒跑?
蘇瑤的指法流暢如流水,旋律從琴箱中傾瀉而出。但臺下的聽眾很快皺起了眉頭——這不是他們聽慣的《東方紅》,不是《大海航行靠舵手》,甚至不是任何一首革命歌曲。
曲調悠揚、帶著一種向上的力量,既不像蘇聯歌曲那樣深沉憂鬱,也不像樣板戲那樣鏗鏘激烈。它像春天的風吹過麥田,像清晨的陽光照在田野上。
這首歌叫《在希望的田野上》——1980年代才由陳曉光作詞、施光南作曲。在1975年,沒有人聽過。
但所有人都被它打動了。
老支書陳建國坐在第一排,原本還在抽菸袋,聽到一半,菸袋忘了吸,嘴巴微微張開。公社王書記本來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聽到旋律,轉過頭,認真地聽。
一曲終了,蘇瑤站起來,向臺下鞠了一躬。
沉默了兩秒。然後,掌聲如雷。
“好!”有人大喊。
“再來一個!”有人起鬨。
蘇瑤沒有再來一個。她收起手風琴,不緊不慢地走下臺。經過側幕的時候,林曉芸正站在那裡,臉色慘白。
“林曉芸同志,”蘇瑤停下來,微微一笑,“昨晚你提醒我琴絃鬆了,真是細心。我回去檢查了一遍,果然有兩根鬆了,還好及時擰緊了,不然今天就出洋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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