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七點半，普外科醫生辦公室擠滿了人。秦教授坐在主位，六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住院醫師們，最後落在林若晴身上。
“林醫生，你先說說。這個肝門部膽管癌術後發熱的患者，你的分析是什麼？”
林若晴站起來，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她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那是她從蘇瑤的辦公桌上偷抄的分析思路。她照著念：“我認為患者術後發熱的原因可能是腹腔感染。建議複查血常規、C反應蛋白、降鈣素原，同時做腹腔穿刺明確。”
秦教授面無表情：“還有呢？”
林若晴頓了頓，又補充道：“也不排除藥物熱或者導管相關感染。”
秦教授沒有評價，看向蘇瑤：“蘇醫生，你說說你的看法。”
蘇瑤站起來，開啟自己的筆記本。她的筆記比林若晴的簡潔很多，只有幾行字和一幅手繪的解剖圖。
“患者的引流液澱粉酶持續升高，這一點值得注意。正常腹腔引流液澱粉酶應該低於血清澱粉酶的三倍，而患者的數值是正常值的十幾倍。”她走到投影幕前，調出患者的影像資料，“再看磁共振膽胰管成像。這裡——”她用手指著胰管和膽管匯合的區域，“吻合口有一個細小的狹窄。不是完全堵塞，所以造影時不容易發現。但間歇性的狹窄會導致胰液引流不暢，胰酶被啟用，引發反覆發熱。”
她換了一頁幻燈片：“我建議做內鏡下逆行胰膽管造影，明確吻合口狹窄的程度。如果確實是狹窄，可以放置支架，或者再次手術修復。”
辦公室安靜了。秦教授的目光從蘇瑤身上移到林若晴身上，又移回蘇瑤。
“蘇醫生，你說的這個狹窄，術後的影像科醫生漏報了。你是怎麼發現的？”
蘇瑤沒有說系統，她指著影像的某一處：“這裡的訊號跟周圍不太一樣。我看了三遍才注意到。”
秦教授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蘇醫生的分析思路是對的。這個患者我昨天請放射科主任重新看了片子，確實存在胰腸吻合口狹窄。蘇醫生是第一個提出這個診斷的人。”
他看向林若晴，語氣不輕不重：“林醫生，你的分析太表面了。腹腔感染、藥物熱、導管感染——這些都是常規思路，放在任何一個術後發熱的患者身上都套得上。你沒有看引流液的化驗結果嗎？澱粉酶那麼高，為什麼不提？”
林若晴的臉漲得通紅：“我……我看了，但我以為那是術後正常的反應……”
“術後正常的反應？引流液澱粉酶升高十幾倍叫正常？”秦教授的語氣嚴厲起來，“做醫生不能憑感覺，要用資料說話。蘇醫生的分析有資料支援，你的分析全憑猜測。這就是差距。”
林若晴低著頭，不敢說話。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恨。她覺得秦教授在故意羞辱她。她覺得蘇瑤在故意出風頭。她不覺得自己分析得不夠好，她只覺得自己沒有蘇瑤那樣的“運氣”——剛好看到了那個狹窄，剛好想到了那個診斷。
查房結束後，林若晴在走廊裡叫住蘇瑤。
“蘇醫生，你今天真是出盡了風頭。”她的聲音帶著刺，“秦教授當著全科室的面誇你，你高興了吧？”
蘇瑤停下腳步，看著林若晴：“林醫生，我分析這個病例不是為了出風頭。是為了那個患者。他反覆發燒了三個星期，你不覺得他很痛苦嗎？”
林若晴被噎住了。
蘇瑤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她知道林若晴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幡然醒悟。有些人的嫉妒是天生的，根深蒂固，不是幾句話能拔掉的。
下午，蘇瑤在醫生辦公室寫病歷的時候，王護士長路過，敲了敲門框。
“蘇醫生，你今天那個分析，老秦在護士站誇了你半天。說你是他帶過的住院醫師裡，最有臨床思維的。”
蘇瑤笑了笑：“秦教授過獎了。”
王護士長壓低聲音：“你注意點林若晴。她今天查房後被老秦批了，在更衣室摔東西。這種人，你越優秀她越恨你。”
蘇瑤點了點頭：“謝謝王老師，我會小心的。”
王護士長走了。蘇瑤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海城一院的外科大樓對面是住院部，住院部的窗戶一個挨一個，像蜂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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