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鎮沒有什麼大變化。
鎮口的紅磚牌樓還在,“清溪鎮人民歡迎您”的紅字己經褪了色。從牌樓到鎮上只有一條柏油路,兩邊的梧桐樹種了十來年了,夏天的時候能遮住大半條路。蘇瑤拎著帆布包從拖拉機上跳下來,腳踩在柏油路上,悶熱的風帶著稻香迎面而來。
紅帆廠在鎮東頭,原來是鎮上的糧站倉庫,後來改成廠房。三排瓦房,一個院子,院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清溪鎮紅帆服裝廠”——幾個字是她父親一筆一劃刻的。蘇瑤走到門口的時候,門衛老吳正在打盹。她喊了一聲“吳叔”,老吳睜開眼,看到是她,樂了:“蘇瑤回來了?你爸在辦公室,快去找他。”
蘇瑤走進院子。車間裡縫紉機的聲音嗡嗡地響著,十幾個女工正在埋頭做工,檯面上堆著半成品的布料。她看了一眼,是做男式襯衫——簡單的白襯衫,沒有任何設計感,就是最基礎的款式。她記得紅帆廠以前也做女裝,怎麼現在只做男裝了?
她走進辦公室。蘇建國坐在一張舊辦公桌後面,正在打電話。他比去年瘦了不少,頭髮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深了。他看到蘇瑤進來,眼睛亮了一下,朝她招了招手,然後對著電話說“行,我月底前交貨”,掛了電話。
“瑤兒,畢業了?”蘇建國站起來,上下打量她,“瘦了。學校裡伙食不好?”
“還行。”蘇瑤放下帆布包,“爸,廠裡最近怎麼樣?”
蘇建國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還行。就是訂單少了一些。上半年還好,下半年淡季。”他頓了頓,“不過新來的安小梅很不錯,才來三個月,就拉了兩個新客戶。她是你們學校的?她說認識你。”
蘇瑤的心沉了一下。“認識。她比我低一級。”
蘇建國沒有注意到女兒語氣的變化,他高興地說:“她腦子活絡,能說會道。爸準備讓她管銷售。”
蘇瑤沒有立刻反駁。她只是說:“爸,我想先看看廠裡的生產情況。”
蘇建國同意了。他讓老周帶蘇瑤去車間和倉庫轉轉。老周是廠裡的技術骨幹,跟了蘇建國十幾年,剪裁打版都是一把好手。他領著蘇瑤在車間裡走了一圈,又帶她去了後面的倉庫。倉庫很大,裡面堆滿了面料。一匹一匹的布疊放整齊,有棉布、滌綸布、燈芯絨,大部分是素色,少數有細格子圖案。
蘇瑤掀起蓋布,摸了摸布面。純棉的,手感不錯。“周叔,這些面料都是什麼時候進的?”
老周嘆了口氣。“大部分是去年冬天進的。那時候做了幾批冬裝,賣得不好,剩下的面料就堆在這裡了。款式不對,賣不掉,又捨不得扔。你爸說總有一天能用上,但擱了大半年了,也沒想到怎麼用。”
蘇瑤蹲下來,把蓋布全部掀開。棉布是白色的,可以用來做襯衫或者連衣裙;格子布可以做半身裙或者短外套;燈芯絨厚實,適合做秋裝。這些面料質量都不錯,只是款式過時了——做成普通的工作服肯定沒人買,但如果做成設計感強的女裝呢?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周叔,這些面料能不能給我用?我想設計幾款新衣服。”
老周有些猶豫。“你爸那邊……”
“我去跟他說。”
蘇瑤回到辦公室,蘇建國正在寫計劃表。她把倉庫裡的積壓面料情況說了一遍,然後說:“爸,我想用那些面料設計幾款女裝。款式新一點,應該能賣出去。”
蘇建國放下筆。“瑤兒,設計不是畫畫。這些布我們都擱了半年了,該用的方法都試過了。做褲子賣不掉,做上衣也賣不掉。”
“那是因為款式不對。我不是要改款式,我是要重新設計。”蘇瑤從包裡拿出草稿本,翻開其中一頁,“您看,這三款是我畢業設計的一部分。用純棉布做裙襬,荷葉邊,收腰。格子布做半身裙,高腰,長度到小腿。燈芯絨做短外套,立領,方口袋。如果搭配得好,一套可以賣西五十塊錢。”
蘇建國沒有說話,但他看著草稿本的時間比平時看什麼都長。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先打樣看看。做出來我看看效果。”
蘇瑤點頭。
她走出來,在走廊裡遇到了安小梅。安小梅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沓檔案,看到蘇瑤,笑容立刻掛在了臉上:“蘇瑤姐,你回來了?太好了!我在廠裡等你好久了。”
蘇瑤看著她。“安小梅,你在我爸面前挺能說的。”
安小梅的笑容沒有變。“我是實話實說。蘇廠長是好人,我想幫他把廠子做大。”
“做大?還是做空?”蘇瑤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安小梅的笑容終於消失了。她看著蘇瑤,眼神里的溫度降了幾度。“蘇瑤姐,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蘇瑤沒有回答,從她身邊走了過去。身後,安小梅攥緊了手裡的資料夾,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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