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明再次出現在蘇瑤面前是在一個週三的傍晚。律所大廳的前臺打電話來說有人找她,說是一位姓陸的先生。蘇瑤聽到那個姓氏時,手裡的筆沒有停下,但過了兩三秒才回答前臺:“請他稍等一下,我這邊還有點事。”
她合上案卷,大約五分鐘後才下樓。陸子明站在大廳裡,穿著深藍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衣領口微微敞開。他比最後一次見面時瘦了一些,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看到蘇瑤,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似乎在想該用什麼語氣開口。
他們去了律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館。陸子明點了美式,蘇瑤只要了一杯溫水。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他先開口:“林曉棠的案子我一首在關注。看到判決結果了。”蘇瑤沒有接話,等他說下去。他低頭轉了轉面前的杯子:“我那時候不該懷疑你。你是對的,我選擇了聽信謠言而沒有相信你。”他停了一下,抬起頭:“我想問你,還能不能重新開始?”
蘇瑤看著他。他看起來確實是認真的,眼底有一層不太常見的光,只是她見過太多次別人後悔的樣子了,她知道什麼話是真心話,也知道什麼話在開口時就己經過期了。“你當初選擇相信謠言而不是相信我。我們之間沒有可能了。”
陸子明沒有再說什麼。他把那份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這是你之前落在公寓的一些東西,還給你。”他站起來,把咖啡杯拿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轉身走了出去。
蘇瑤開啟檔案袋,裡面是幾本筆記本、一支鋼筆、一條圍巾。她把圍巾疊好,筆記本和筆也收了回去,然後把牛皮紙袋放進了自己的包裡。
回到律所,系統說:“宿主,你剛才跟他說的話,語氣跟平時不一樣。”蘇瑤問:“哪裡不一樣?”系統說:“更短,更快,說完就轉身。像己經練習過。”蘇瑤沒有否認:“因為確實己經練習過了。在原身的記憶裡練習過很多次。”她走進電梯,按下樓層按鈕,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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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收到全國婚姻家事法律論壇的邀請函時,距離林曉棠案宣判己經過去了半年。邀請函由論壇組委會發出,邀請她作為演講嘉賓,主題由她自定。她考慮了兩天,確定了講題——《家事律師的邊界與溫度》。
論壇在杭城舉行,主會場設在市中心的一家會議酒店。到場的嘉賓來自全國各地的律所和法學院,有幾位是蘇瑤在行業期刊上讀過名字的人。她是演講嘉賓中最年輕的一位,排在下午的第三場。她走上講臺時沒有拿講稿,只是把幾張寫有要點的卡片放在講桌上,然後開始了發言。
“我做了五年家事律師,處理的案子大部分是離婚。很多人問我,做離婚律師會不會讓人變得不相信婚姻。我的答案是,正好相反。”她的聲音不高,也沒有用任何手勢,但每句話都講得清晰準確,“我見過婚姻最差的狀態,也見過人在離開一段關係後重新找到自己的狀態。家事律師不是勸分或勸和的人,是幫人把一段關係走到一個可以體面結束的位置。這是邊界。”
臺下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帶頭鼓掌。論壇結束後,主持人邀請蘇瑤參加閉幕晚宴,她婉拒了,說自己需要趕最後一班高鐵回海城。她在回程的列車上打開了手機,看到論壇群裡有同行轉發了她的演講片段,附了一句“講得真好,是我今年聽過的最清晰的家事法律分享”。
她沒有轉發,只是在深夜到家後把那段連結存進了收藏夾,然後關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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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母是在一個週六上午到海城的。她一個人坐高鐵來的,揹著一箇舊帆布包,包裡裝著自家醃的蘿蔔乾和一小瓶辣椒醬。蘇瑤提前去車站接她。蘇母走出閘機時看了一眼女兒,什麼也沒說,只笑了一下。
蘇瑤帶母親去了律所。週六辦公室人不多,行政的前臺不在,但燈光還開著。蘇母在走廊裡慢慢走著,經過一間間辦公室時,透過玻璃窗看裡面的桌椅、書架和檔案櫃,最後停在走廊盡頭那面掛滿律師照片的牆前。牆上並排掛著明遠律所全體律師的職業照,蘇瑤的照片在正中間——深色西裝、側過肩膀、目光平靜。蘇母站在那面牆前面,看了好一會兒。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張照片,但開口時聲音很平:“瑤兒,你爸要是還在,不知道多高興。”
蘇瑤沒有接話。她只是站在母親旁邊,也看著那面牆,沒有轉頭。
過了一會兒,蘇母用指腹慢慢擦了擦照片邊緣的玻璃,然後放下手說:“你把律所打理得很好。”她停頓了一下:“我看了你那個援助基金的報道。你爸以前常說,做法律這一行,不能只想著收錢。你說你做的事,就是他說的那種事。”
蘇瑤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蘇瑤帶母親去附近的菜市場買了菜,回公寓做了一頓家常飯。蘇母在廚房裡忙了很久,做的都是蘇瑤以前愛吃的——清炒小油菜、番茄炒蛋、紅燒排骨。蘇瑤在旁邊幫忙切蒜,兩個人沒有說太多話,廚房裡只有鍋鏟碰鍋沿的聲音。
吃完飯,蘇母收拾碗筷時說:“陸子明的事,我聽說了一些。”她頓了頓:“你一個人,有沒有覺得太累?”蘇瑤站在水槽邊,接過母親遞過來的盤子,衝了沖水:“不累。比以前輕鬆。”蘇母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蘇母在客房早早睡了,蘇瑤坐在客廳裡,沒有開電視。她翻開筆記本的空白頁,拿起筆,在紙中央畫了一條線。線條微微彎曲,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像一個沒有閉合的圓。她放下筆,合上筆記本,然後關燈回了自己的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