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助基金運行了三個月後,蘇瑤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對方是一位姓張的老人,今年七十八歲,聲音沉穩,說話的語速不快不慢,開頭第一句是:“蘇律師,我沒有離婚方面的法律需求。我有點錢,想分清楚。”
老人在電話里約了時間,由他的侄女陪同來到律所,帶了一沓銀行存單和房產證影印件。他沒有結過婚,也沒有子女,名下有一套位於海城老城區的房子和兩筆定期存款。他說自己年紀大了,想把這筆財產分配清楚,但他擔心死後幾個侄子侄女會因為分配不均鬧起來,甚至在他生前就開始干預他的決定。他年輕時在單位做技術員,一輩子沒有跟人紅過臉,但見過身邊的老人去世後子女爭產打官司的樣子,他不想自己也走那條路。
蘇瑤聽他說完,沒有立刻給出方案,而是先問了他幾個問題:你希望財產給誰,按什麼比例分配?如果受贈人先於你去世,財產如何處理?有沒有其他未列明的資產?是否需要指定遺囑執行人?老人聽完,坐在那裡安靜了一會兒,把每個問題都想了一遍,然後給出了答案。蘇瑤把他說的話逐條記錄,用盡量簡單清晰的語言整理成一份遺囑草稿,念給他聽,讓他確認是否跟他的本意一致。
老人聽完,微微點了點頭:“就是這個意思。寫得比我自己說得清楚。”
正式立遺囑那天,老人在律所的會議室裡當著兩位見證人的面簽了字。他的筆跡有些顫抖,但一筆一劃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完成簽字後,他把筆帽合上:“蘇律師,這下我踏實了。”蘇瑤說:“原件我會儲存在律所的檔案櫃裡,電子版也會同步存證。如果將來有任何需要變更的地方,隨時可以找我。”
半年後,老人因突發疾病去世。他的侄子侄女發現了遺囑,看到遺產分配的具體方案後,其中兩人對分配比例提出異議,認為遺囑“是在老人神志不清時籤的”,主張遺囑無效。蘇瑤應遺產繼承程式的要求,向法院提交了立遺囑時的全程錄影、老人的體檢記錄和在場見證人證言。庭審中,異議方無法證明老人存在認知障礙,法院最終認定遺囑有效,按照老人的意願分配了全部遺產。
案件結束後,海城法學院的教材編寫組聯絡了蘇瑤,詢問能否將本案作為家事法律中“遺囑執行與效力認定”的示範案例收錄。蘇瑤提供了公開版本,隱去了當事人姓名和住址,只保留了程式性事實。
她在傳送郵件的附言裡沒有寫太多內容:“可以收錄。如需補充材料,請隨時聯絡。”
。
顧言調任省高院的通知是在一個週三下午釋出的。蘇瑤是在律所內部的行業資訊速遞上看到這條訊息的。當天傍晚,她收到顧言發來的一條訊息:“蘇律師,明天下午方便嗎?想請你喝杯咖啡。我在海城待了八年,下週就調走了。”
第二天下午,蘇瑤按地址找到了那家咖啡館,門面不大,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顧言己經到了,穿著一件深灰色薄外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他看到蘇瑤,微微抬手示意,沒有站起來。
蘇瑤坐下後點了一杯熱美式,兩人各自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各自整理著該從哪句話開始。顧言先開了口,語氣像是日常聊天,但內容比日常更正式一些:“蘇律師,我一首覺得家事法律領域很少有你這樣能把邏輯和分寸都把握得這麼清楚的人。這個領域需要的不僅是法律能力,還有對人的判斷力。你兩方面都夠。”
蘇瑤說:“謝謝。你也是我合作過的法官里程序走得最清楚的一位。你離開海城之後,家事法庭的庭審節奏可能會有變化。”顧言沒否認:“會有磨合期。但新接任的法官業務能力不錯,你多溝通幾次應該就能適應。”
他們之間的對話像在交換各自在不同位置上的觀察,沒有過多的客套與寒暄。過了一會兒,顧言放下咖啡杯:“蘇律師,你是我見過最專業的家事律師。我調走之前,想把這個評價當面告訴你。希望你在更高的平臺上繼續發光。”他頓了頓,“做家事律師容易疲憊。你做了這麼多年還能保持穩定,不是每個人都有這個能力。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有人看到了。”
蘇瑤看著面前己經快要見底的咖啡杯:“謝謝你。我會記住這句話。”
他們聊了大約西十分鐘,顧言先看了看手錶,拿起外套。兩人一起走出咖啡館,在巷口的方向不同,分開前,他最後說了一句:“下次來省城出差,如果你需要調取案件材料方面的協助,可以聯絡我。”蘇瑤說:“好。”
她轉身走向地鐵站的方向。海城的秋夜帶著涼意,巷子裡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她走到巷口時,略微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
援助基金運行了將近一年後,蘇瑤收到了一個社群發來的合作邀請——海城老城區的一個街道辦聯絡律所,問能否在他們那裡設一個固定的法律諮詢點,每週半天,為社群居民提供免費法律諮詢。行政部轉達了這個請求,蘇瑤沒有猶豫太久就答應了:“可以。時間定在每週三下午,我親自去。”
第一次去社群服務的那天是個陰天,蘇瑤提前十分鐘到了社群活動中心。工作人員把她帶到一間小會議室,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壺熱水和幾個一次性紙杯。她坐下後,把筆記型電腦和筆記本擺好,等第一位來諮詢的人。她以為會有一些猶豫觀望的人,但門外很快就排上了隊。
來諮詢的人大多上了年紀,有的問房產繼承,有的問子女贍養,有的拿著法院的傳票來問怎麼應訴。蘇瑤儘量用他們能聽懂的語言解釋法律規定,告訴他們哪些步驟可以自己完成,哪些情況需要正式委託律師。她沒有把每個人的諮詢都記錄到電腦裡,有時只是用筆在一張A4紙上畫圖,解釋清楚法律適用的範圍,就解決了問題。
其中一位六十多歲的阿姨在諮詢結束後拉著蘇瑤的手,用力晃了幾下:“蘇律師,你是咱們的恩人。之前也來過別的律師,沒聽兩句話就說‘你這個案子太複雜了’走了。”蘇瑤說:“不復雜。只是沒有人幫你理清楚過。”阿姨沒有鬆開手:“下週三你還來不來?”蘇瑤說:“來。每週三都來。”
回到律所後,行政部的人問蘇瑤要不要把社群諮詢點的日程表調整一下,或者派其他律師輪班分擔。蘇瑤說:“不用。先保持現狀,如果以後諮詢量明顯增加再考慮加人。”
系統在當天的總結記錄中問了她一個問題,語氣很平淡:“宿主,你現在的工作量比以前大了不少。”蘇瑤正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開庭材料,沒有抬頭:“大一點沒關係。現在的方向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