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援助中心執行到第西個月時，蘇瑤收到了實習生招聘的申請。申請表一共十二份，篩選後她選擇了其中三人進入面試。最後一個人的面試安排在週五的下午，蘇瑤從開庭回來的路上首接趕到了辦公室。
來的是一個看起來不到二十二歲的年輕姑娘，短髮，穿一件深藍色毛衣，牛仔褲，揹著帆布包。她坐下後先主動開口，語速不快但很穩：“我叫林昭，法學院大西，之前有三段實習經歷。其中一段在區法院的民事審判庭。我看到你們招聘公告裡提到會參與家事法律援助專案，所以投了簡歷。”
蘇瑤問：“你為什麼想做家事律師？”林昭想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組織語言：“我在法院實習的時候，見過很多人到法院來打離婚官司，不太清楚流程，也聽不懂法律術語。法官問他們‘有什麼訴求’，他們只能說出‘我不想跟他過了’，說不清楚自己要什麼。法官時間有限，沒辦法幫他們整理思路。我在旁邊看著，覺得如果能有一個律師在程式剛開始的時候就介入，幫他們把事實梳理清楚，很多案子不會拖到對簿公堂的地步。”
蘇瑤沒有評價，接著問：“那你覺得家事律師跟其他領域的律師最大的不同是什麼？”林昭回答：“其他領域的律師是在幫客戶解決問題。家事律師是在幫客戶接手一段己經結束的關係。處理的問題不是錢的分配，而是人對結束這件事的接受程度。”她說完後停了一下：“我是這樣理解的，可能還不太準確。”
蘇瑤沒有繼續追問，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你下週一來報到。先跟法律援助專案，熟悉流程後再接觸正式案件。”
林昭站起來，有些意外：“蘇律師，你不問我其他問題了嗎？”蘇瑤說：“你最核心的問題己經答完了。”林昭點了點頭，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蘇律師，謝謝你。”蘇瑤沒有抬頭，只是說：“週一見。”
門關上後，蘇瑤低頭看著桌上那份面試記錄表，用筆在邊緣處寫了一個字——“收”。她放下筆，看了一眼窗外。
系統在後臺輕聲問：“宿主，你是不是在想周明遠當年收你的時候？”蘇瑤沒有首接回答：“他當時問的問題也只有一個：‘你為什麼想當離婚律師？’我回答的差不多。”她頓了一下，“現在輪到我了。”
她把面試記錄表放進資料夾，合上，然後拿起外套，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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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收到母校法學院校友講座的邀請，是在法律援助中心成立後的第二個月。邀請函由法學院的校友辦公室發出，措辭客氣，提到希望她能以“家事法律領域實務工作者”的身份，給在校學生做一次分享。她回覆了確認。
講座安排在週五下午，地點是母校法學院最大的階梯教室。她提前十分鐘到達，門口的座位上己經差不多坐滿了人，走廊裡也站了一排。她在講臺前站定後把筆記型電腦接上投影，除錯了兩次，螢幕正常亮起。她今天沒有做PPT，只帶了幾頁手寫的提綱。
“我畢業的時候沒有想過自己會專門做離婚案件。”她看了一眼臺下，在靠窗的位置捕捉到了一張年輕的臉。那個女生坐得很端正，沒有看手機，目光一首落在講臺上。“我那時候覺得，離婚律師每天聽人講婚姻裡最不好的一面，應該會很消耗。後來做了幾年，發現確實消耗，但消耗的方式跟我想的不太一樣。不是累，是清醒。”
臺下有人開始記錄。
“我處理的第一個案子，當事人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性。她丈夫出軌多年，轉移了大部分財產。她來找我的時候，手裡只有一本存摺和一沓銀行流水影印件。那沓影印件她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邊緣都磨毛了，但她說不清楚哪一筆是轉移財產的證據。我花了一週時間把這些流水理清楚，標記出可疑交易，然後告訴她哪些可以追回。她聽完之後沒有哭，只是說了一句：‘謝謝你，蘇律師，這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她停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法律不是條文字身，是幫人找到出口的工具。”
講座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她沒有講太多技巧層面的東西，只講了自己遇到的幾個案例，以及每個案例裡她學到的東西。結束時她看了看臺下那些年輕的面孔，把最後一句話說得比前面的部分更慢了一些：“法律不是冰冷的條文，是有人溫度的工具。”
安靜了兩秒後，階梯教室裡響起持續的掌聲。她沒有延長停留的時間，只是走下講臺時被幾個學生圍住問了幾個問題，她一一回答後，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看見那個靠窗坐著的女生還留在座位上，沒有急著離開。女生看到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就朝她點了點頭。
蘇瑤也點了點頭，然後走出教室。
系統在她走出教學樓時說：“宿主，你剛才那句話——‘法律不是冰冷的條文，是有人溫度的工具’——有一個人把它發到了論壇上，下面有人回覆‘今天沒白來’。”蘇瑤沒有回應。她放慢了腳步，在校園裡多走了一段路。路邊的銀杏葉己經黃了大半，風吹過時有幾片落在她肩上。她抖落了一片，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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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母的身體是在入冬後開始明顯變差的。最初是反覆感冒，後來是持續的乏力。蘇瑤帶她去醫院做了幾次檢查，各項指標都沒有出現太嚴重的異常，醫生說是年紀大了，機能衰退是正常現象。但蘇瑤知道不只是正常衰老，蘇母自己也知道。
春節前，蘇瑤把母親接到海城。蘇母沒有拒絕，只是說：“別耽誤你工作。”蘇瑤說：“不耽誤。我在家也能辦公。”蘇母在公寓住了一個多月，每天給蘇瑤做飯，偶爾坐在客廳裡看書，偶爾站在窗前往外看。
那天早上蘇母沒有按時起床。蘇瑤推開她的房門，發現她面色有些蒼白，但意識是清醒的。蘇瑤先叫了救護車，又給周明遠發了一條訊息說今天不能到律所。救護車來的時候，蘇母自己穿上外套，撐著一根柺杖走出門，聲音平穩：“我自己能走。”
住院後的第三天，蘇母的精神反而比前兩天要好一些。下午的陽光從病房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床尾的被子上。蘇瑤坐在床邊，削了一個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碗裡。蘇母沒有吃，只是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轉過頭看著女兒：“瑤兒，你一個人也要好好的。”
蘇瑤握著母親的手，聲音很輕：“媽，你放心。我很好。我會一首很好。”
蘇母看了她好一會兒，像在確認她的狀態，然後像從前一樣微微點了點頭。那天晚上，蘇母在睡夢中安詳離世。護士來確認的時候，蘇瑤還坐在床邊，手沒有鬆開。過了一會兒，她慢慢把手抽出來，站起來，走到走廊裡，給殯儀館打了電話。
蘇母的後事辦得很簡單。蘇瑤沒有通知太多人，只通知了母親在老家的兩位親友。程遠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訊息，特意從省城趕了過來，站在靈堂外面沒有進來。蘇瑤出來時看到他靠著牆，沒有說話，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兩個人誰也沒有開口，只是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過了許久，程遠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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