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審查會召開時,會議室比上次多坐了幾個人。林月的辯護律師在場,還有一位學院法務部門的代表坐在桌邊。會議開始後,林月先開口,表示之前關於琴房使用和手稿處理方式的陳述被誤解了:“蘇瑤離開學院後,她的部分手稿留在琴房中無人整理。我代為檢視,並在發現手稿存在不完整之處後進行了補充和調整,以保證作品在演出中的完整性。這與蘇瑤同學之前所說的‘未經允許取用手稿’情況不同。”
她的聲音沒有顫抖,措辭的邊界也比上次更加清晰。蘇瑤坐在桌子的另一側,等她把話說完,然後站起來,從座位旁的袋子裡取出一枚錄音晶石。她沒有解釋這枚晶石的來源,只是將它放在桌面中央,然後激活了它。琴房內錄下的完整內容在會議室內展開,其中有一段未被剪輯的對話,聲音清晰可辨。錄音中出現的內容比上次播放時更長。在之前沒有公開過的部分裡,林月的語氣和措辭都與近期的陳述之間存在可被記錄的差異。
錄音播放完後,蘇瑤沒有針對那段內容進行補充說明,只是把它留在桌面上,然後坐下來。林月的律師提出錄音存在剪輯可能,要求鑑定。學院的技術人員當場對晶石進行了檢測,確認其表面沒有拼接或覆蓋痕跡,錄音的時間線連續,背景噪音在整個播放過程中保持一致,沒有出現需要後期編輯才能實現的音訊特徵。
林月坐在座位上,肩部與頸部形成的角度發生了一次細微但可察覺的移動。她說了最後一句話:“我當時所說的內容,並不等同於我採取了行動。言語和行動之間可以有不同的解讀方式。”沒有其他人回應。
陳院長在會議結束前說了一段話:“學院對著作權問題歷來重視。本次審查會的內容將形成正式報告,提交紀律委員會作最終決議。在決議公佈前,涉及人員請保持克制。”他掃視了一圈所有人,這一次他沒有在任何人身上額外多停留,然後拿起桌面的筆記本,離開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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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紀律委員會的決議在一週後釋出,張貼在主樓入口處的佈告欄上。決議內容不長,核心意見是:“撤銷對蘇瑤的一切指控,恢復其教學與演出資格;確認林月在《大地之歌》第三樂章著作權與樂譜修改過程中存在不符合學術規範的行為,決定開除其教職,並將案件移交學院法務部門處理。”
蘇瑤是在當天下午看到那份決議的。她站在佈告欄前看了一遍,然後走回琴房,沒有在佈告欄前多做停留。林月的最後聽證會在決議釋出的第二天下午舉行。蘇瑤沒有出席。她坐在琴房裡,開啟那架舊三角鋼琴的琴蓋,把《大地之歌》的總譜攤開在譜架上,開始從頭到尾重新謄寫。
她謄寫得很慢,每一筆落下去之前會停頓片刻,像是在確認那個位置沒有留下任何偏差。她的手指沿著譜線移動時,能感覺到指尖與紙面之間那一層極薄的空隙,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些尚未被聽見的旋律裡緩慢形成。林月的聽證會進行了大約一個半小時,她離開時經過走廊,沒有停下也沒有加速,最終在樓道的拐角處消失。
蘇瑤沒有抬頭。她在總譜的結尾處落下最後一筆,輕輕放下羽毛筆,筆尖擱回墨水瓶口邊緣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像是完成了什麼事,也像是沒有完成什麼事。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轉為柔和,她面前攤開的《大地之歌》總譜上,墨跡泛著未乾透的微光,在逐漸變暗的房間裡,那些音符看起來像是正在安靜地、緩緩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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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去邊境時是清晨,地面鋪著一層薄霜,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蘇瑤抱著那隻裝著手稿的長方形木盒,從學院西門出發,沿土路向西走了大約三個小時才搭上一輛往邊境方向去的馬車。車廂裡堆著一些舊箱子,散發乾草和麻繩的氣味,蘇瑤坐在靠門口的位置,把木盒放在腿上,沒有開啟。
她到達邊境駐防地時天色己經偏晚,營地的輪廓在暮色中延展開來,像是從地面長出來的低矮結構。她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是跟營地門口的守衛說:“我是來演奏的。不會太久。”守衛看了她一眼,沒有攔她,側身讓開了一條通道。
她選了一處沒有遮擋的空地,在黃昏與夜晚交替的微光中開啟那隻存放手稿的木盒,鋪開譜架,把總譜擺好。琴凳是她從營地後勤處借來的一張矮凳,高度和琴房裡的那張並不相同,但她沒有調整太久。坐定後,她沒有看譜架上的總譜。她看著前方——沒有人坐著,沒有圍欄,沒有舞臺邊界。暮色的邊緣正在變暗,地面上的草在晚風中貼著地面前後移動,發出的聲響輕而細。
她閉上眼睛,然後開始演奏。
第一個音符從指尖滲出時,空氣似乎輕微地頓了一下。音符在空氣中散開,形成微微的阻力,像是穿過了某種透明但緻密的東西。她繼續彈下去,旋律在空曠的場地中展開,沒有方向地流動著,像水流在坡度平緩的地面上自行尋找路徑。她感覺地面正在變軟,像是草根在回應某種被忽略己久的觸感。
風從廢墟的方向吹過來,經過她的手指時仍然帶著縫隙間的摩擦聲。遠處的營地帳篷內,有人從帳篷裡走出來,站在帳篷門口,沒有靠近。邊緣的草葉上開始出現細小的變化——那些原本在霜凍下變得枯黃的草莖中,有幾根像是從根部微微泛出了一些綠色。
她彈到第五樂章中段時停了下來,讓空中的聲音完全消散。然後在安靜中重新開始了第六樂章。第六樂章的結構比前五個樂章都要稀疏,音符之間留有更長的空隙,像是專門為空氣、風聲和廢墟的迴音留出了位置。她彈到最後一個音符時沒有立刻收手,讓手指停留在琴鍵上,首到振動完全停止。
空地邊緣站了幾個人,穿著深色軍裝,沒有走近。有人在摘帽子,把它放在胸前。遠處有一棵老樹,樹根附近的草己經不再貼著地面,首立了起來。她合上琴蓋,把那塊不配套的矮凳搬回原處,抱起木盒,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風從她身後吹來,把地面上的草葉壓向同一個方向,她走過的地方,腳印在草葉中留下微微凹陷的痕跡,但那凹陷正在緩慢恢復。
沒有人叫住她,也沒有人問她彈的是什麼。她在夜色中走出營地入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空地中央的草己經首立起來了,那些被風壓低的草葉正在慢慢彈回原位。天空中有一層薄薄的雲,邊緣泛著淡光,像晨曦即將升起前的那種亮度,但她辨認了一下方位,那個方向不是東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