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蘇瑤回到顧家時，院子裡傳來一陣笑聲。她從井邊走過時看到堂屋裡多了兩個人：顧建軍坐在桌旁，旁邊是一個穿碎花襯衫的年輕女人，扎著兩條辮子，正捂著嘴笑。林曉棠。她面前放著一隻搪瓷缸，裡面是熱氣騰騰的糖水——那是家裡的白糖，劉桂花平時鎖在櫃子裡誰都不讓碰。
“嫂子回來了。”林曉棠先看到她，笑容自然，“建軍哥說你今天去鎮上了，我正好路過，就進來坐坐。”
“坐吧。”蘇瑤沒有接話，轉身進了廚房。灶臺上果然沒有留飯，只有半鍋刷鍋水。她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了。
劉桂花從裡屋出來，看到蘇瑤在廚房裡站著，臉色不太好看：“你杵那兒幹什麼？小棠是客人，你也不倒杯茶。”
“糖水不是倒了嗎？”蘇瑤轉過身，語氣沒帶刺，但也沒有讓步。
劉桂花被她堵了一下，臉色更不好看了。蘇瑤沒等她發作，掀開鍋蓋：“媽，晚飯做點什麼？建軍哥留林老師吃飯嗎？”
“留！”劉桂花沒好氣地說，“你做你的飯，不該問的別問。”
蘇瑤應了一聲，開始淘米。她做的飯比平時多了半碗，炒了兩個菜，端上桌的時候自己卻沒坐下來。“你吃啊。”顧建軍說了一句，目光從林曉棠身上移開，落在蘇瑤臉上。
“我吃過了。”蘇瑤說，“鎮上的饅頭。你們吃吧。”
她轉身回了廚房，把灶臺擦了一遍，然後坐在灶前的矮凳上，等著堂屋的飯局結束。等到堂屋傳來碗筷的聲響漸歇，林曉棠告別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她站起來，把灶臺收拾乾淨，然後回了正房。
顧建軍正在屋裡，脫了外套，看到她進來，說了一句：“你今天去鎮上，就為了寄信？”蘇瑤說：“是。”顧建軍皺了皺眉，似乎還想問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翻身上了炕，背對著她躺下了。蘇瑤在炕尾坐著，沒有躺下。窗外的月光從破了的窗戶紙縫隙裡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
。
兩天後的下午，蘇瑤收到了回覆。
不是紡織廠的回信，而是系統渠道上的一條資訊，來自省城郊區一家新建的預製板廠。廠子不大，但需要一名懂一點字的倉庫管理員，管吃管住，月薪二十五塊，年底有獎金。對方看過明信片後託人回了話，說如果願意，可以隨時來報到。
蘇瑤拿著那張從郵電所取回來的紙條，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秋天傍晚的風吹著稻茬地，遠處有人家在燒秸稈，灰白色的煙在暮色裡緩緩上升。她摺好紙條收進口袋，沒有回顧家，而是轉身往鎮上走。她去了公告欄上那間出租房，一間老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但門鎖完好，窗紙沒破。一個月租金八塊錢。
她把地址記下來，告訴房東她下個月來住，然後沿著暮色中的田埂走回柳河村。
回到顧家時，堂屋的燈亮著。劉桂花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封信，信封己經拆開了，信紙攤在桌面上。蘇瑤進門時，劉桂花抬頭看了她一眼：“你表姐給你來信了？我看了一下，說是給你介紹工作？你一個女人家的，出去上什麼班？”
蘇瑤走過去，拿起那封信——原身表姐的信，裡面確實提到了“有機會可以來省城”，語氣不確定，更像是隨口一提。蘇瑤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聲音平靜：“媽，她只是說說，還沒定。”
“最好是沒定。”劉桂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嫁進顧家，就是顧家的人，別成天想東想西。”
蘇瑤沒有頂嘴，轉身回了正房。顧建軍不在屋裡，她吹了燈躺下，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院子裡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她知道，她離離開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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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蘇瑤接到了預製板廠的正式通知：下週一可以到廠報到。她把通知收好，沒有告訴任何人。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起床做早飯。劉桂花還在炕上沒起來，灶臺前的柴火還是溼的，她費了好大勁才點著。她一邊煮粥一邊在心裡籌劃著帶走的行李——幾件衣服、一床薄被，最重要的是一張蓋了公社章的介紹信，這是她找系統幫忙弄到的。原身父母早逝，戶口掛在叔叔家，想遷走需要介紹信，介紹信得蓋大隊的章。而大隊書記，是顧大江的堂弟。
蘇瑤想好了對策。她不再等顧家放她走，她要自己創造“被趕走”的條件。離開，也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是她受夠了委屈。
同天上午，林曉棠又來了顧家。這次她帶了一本小說來，說想借給顧建軍看。劉桂花笑眯眯地接過書，招呼她坐下喝茶，又朝廚房喊：“瑤子，切盤瓜來！”
蘇瑤端著一盤切好的南瓜走進堂屋時，林曉棠正坐在顧建軍旁邊，兩人湊在一起翻書。她看到蘇瑤進來，自然地說了一句：“嫂子辛苦了，你也坐吧。”
蘇瑤把瓜放在桌上，沒有坐：“你們慢用，我去看看老太。”
她轉身出了堂屋，首接去了顧老太屋裡。老人正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嘴裡含混地嘟囔著什麼。蘇瑤坐在床邊，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給她翻身，只是靜靜坐了片刻。顧老太渾濁的目光轉向她，嘴裡含混地吐出幾個字：“建軍媳婦……你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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