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接到江家電話時，正在清點一批新到的布料樣品。
“二小姐，老爺子讓你今天回來一趟。”電話是江家老宅的管家打的，聲音平板，“家裡出了點事。”
“什麼事？”蘇瑤放下手裡的布樣。
“大小姐簽了一筆合同，公司賬上……出了點問題。老爺子讓所有子女和孫輩今晚都回來商量對策。”
蘇瑤應了一聲“知道了”。掛了電話後她坐了一會兒，窗外是深冬灰白的天色，幾隻鴿子落在對面樓的屋頂上，縮著脖子，一動不動。
她把桌上的布料樣品按顏色分類收進櫃子裡，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拿上包，出了門。江家老宅在南城老區的一條梧桐街上，是一棟三層高的老洋房，帶一個不大的院子。蘇瑤到的時候，院子裡停滿了車——幾輛黑色轎車和一輛白色SUV。她認出那輛白色SUV是二舅媽的，車頂還綁著聖誕節沒拆掉的裝飾綵帶，風一吹就飄起來，在灰濛濛的天光裡顯得又突兀又荒誕。
她走進去時，客廳裡己經坐了七八個人。老爺子江國樑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臉色鐵青；大舅江誠坐在右側，低著頭不說話；二舅江實靠在沙發上，翹著腿看手機；三舅江真來回踱步，嘴裡唸叨著什麼。表兄妹們散坐在各處，有人刷手機，有人小聲交談，有人沉默。
蘇晚晚坐在江真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穿了一件淺駝色的羊絨開衫，手裡端著一杯茶。她看到蘇瑤進來，微微抬了一下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都到齊了？”江國樑開口，聲音沙啞，“那就說正事。江氏地產昨天被銀行凍結了三個賬戶，原因是賬上有一筆兩億的款子對不上。我查過了，那筆款子是江麗籤的。”
江麗是大房的長女，江家第三代裡最受重用的人，目前在江氏地產擔任副總經理，主管財務和融資。她坐在沙發末端，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也沒有抬頭，只是把臉轉向另一個方向。
“麗姐，你籤的那筆款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三舅江真的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煩躁。
“三叔，那筆款子是正常的專案預付款，合同沒有問題。”江麗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銀行凍結是因為對方公司近期被列入了風險名單，不是我的問題。”
“那筆款的去向，你查清楚了嗎？”江國樑問，語氣己經冷下來了。江麗說了一句“正在查”，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蘇晚晚放下茶杯，語氣不急不緩：“爺爺，我覺得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應該先想辦法把賬戶解凍。銀行那邊我可以去問問，我認識他們信貸部的人。”江國樑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蘇瑤坐在最靠門口的位子上，從始至終沒有說過話。
飯是在沉默中吃完的。飯後蘇瑤準備走，江麗叫住了她：“蘇瑤，你等一下。”
蘇瑤停下腳步。江麗站在走廊裡，外套己經穿好了，手裡拎著車鑰匙：“你今天怎麼一句話都沒說？”
“我沒聽懂。”蘇瑤說，“你們說的那些賬目、合同、銀行凍結的事，我都沒有經手過，也沒有聽說過。”江麗看了她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麼：“你會開車嗎？我喝了酒，你幫我開一下。”
蘇瑤接過鑰匙：“去哪？”
“回公司。還有些檔案要核對。”江麗的聲音不高不低，“你如果不想去也可以不去，我自己打車。”蘇瑤說“我送你去吧”，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車子駛出老宅的院子時，她注意到後視鏡裡有一輛車停在街對面，車燈暗著，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她沒有減速，也沒有繞道，按照路線平穩地向前開去。
那天晚上，蘇瑤幫江麗開車回公司之後，沒有再回老宅。她住的地方離江氏地產的辦公樓不遠，走路大概十分鐘。她把車鑰匙還給江麗後，沿著街道走回自己的公寓。路燈的光在霧氣裡化開，行人不多，空氣裡有枯葉燃燒的氣味。
夜裡系統捕捉到一條新的記錄：蘇晚晚在當天晚些時候聯絡過一個與江氏地產有過業務往來的中介機構。蘇瑤確認了那條資訊後沒有采取行動，也沒有向系統詢問通話的具體內容。
第二天上午，蘇晚晚打來電話，語氣比昨天輕快一些：“姐姐，今天有空嗎？我有點事想跟你聊聊。”蘇瑤說“下午可以”。她們約在一家離江氏地產不遠的咖啡店，蘇晚晚到得早了一些，己經點了一杯熱茶，坐在靠裡的位置。她看到蘇瑤進來後，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自己的位置：“這邊。”
蘇瑤坐下後點了一杯美式。蘇晚晚等她點完才開口：“昨天的事，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家裡現在很亂。大房那邊在查資金流向，二房想趁這個機會拿回一些許可權，三房在觀望。”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陳述一件客觀事實。“我找你，是想問你一件事——你手上有沒有一塊地？”
蘇瑤的咖啡被端上來。她加了一包糖，沒有馬上喝：“什麼地？”
“南郊那塊。”蘇晚晚說，“我聽人說，那塊地的歸屬有點複雜。如果你手裡有相關的資料，或許能幫上忙。”蘇瑤沒有說“沒有”，也沒有說“有”。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塊地的事，我可以回去確認一下。”
蘇晚晚點了點頭：“不急。你有訊息了告訴我就行。”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那我先走了，還有點事。”她走出咖啡店時，玻璃門開合之間帶進一陣冷風，吹動了桌面上蘇瑤的收據，她伸手壓住了那張紙。
蘇瑤喝完那杯咖啡後才離開。她沿著街走回公寓的路上經過一家賣陶瓷的小店，櫥窗裡擺著一隻白瓷茶碗，碗沿有一道細長的青色裂紋。她在櫥窗前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也沒有去查那塊地的具體歸屬是誰，或者是否與江氏地產的專案規劃存在關聯。她只是路過那裡，然後繼續走回了公寓樓下。
蘇瑤回到公寓後，翻出了一隻舊檔案盒。盒子是原身母親留下的遺物，裡面裝著幾本舊存摺和幾張泛黃的合同影印件。她翻到最底部時，看到了一份關於南郊地塊的協議。那是一份土地置換協議，簽訂於十一年前，涉及江家名下的一處廠房和另一家公司的地塊。協議末尾的簽字欄裡，有一個名字是她從未見過的。簽字人的姓氏與江家三房有間接關聯，但協議本身沒有涉及蘇瑤母親名下的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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