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隊伍在第三天清晨出發。
三輛破舊的平板馬車，一輛載著幾口舊木箱，一輛坐著兩名押解差役，最後一輛是給顧長淵坐的——說是坐，其實沒有車棚，只在板子上鋪了一層薄草蓆，鐵鏈的一端鎖在車轅上，另一端扣在他的左手腕上。押解文書上有官印，蓋著兵部的紅章，行程路線和每日到達的驛站己經定了，從京城到寧古塔，要走大約西個月。
蘇瑤沒有送行。她站在城門口東側第二棵槐樹的後面。馬車經過時，顧長淵沒有往那個方向看。她等他過去後才從樹後走出來，沿著官道外側走了大約半里路，在一個岔道口搭上了一輛往東運貨的牛車，趕車的老漢是蘇家老宅附近一戶人家的親戚，常走這條道，看了一眼她手裡拎著的包袱沒有多問，只催她快上來。
流放隊伍走得不算快。那輛沒有車棚的馬車載著顧長淵走在後面，他的位置比其他馬車略低，車輪碾過坑窪時鐵鏈會晃一下。蘇瑤坐的牛車距離隊伍大約一里，有時近一些，有時遠一些，老漢會在岔道口停一會兒讓她跟上。她沒有跟隊伍裡的人說過話，也沒有試圖靠近馬車。
第一天的行程在傍晚到達第一個驛站。驛站不大，幾間土房，院子用木柵欄圍著。押解差役把顧長淵的鎖鏈解開，讓他進了一間單獨的小屋，門上沒有鎖，只在外面搭了一根橫木。他們隨後去了驛站內部的廳堂歇腳喝茶，留顧長淵一個人在屋裡。
蘇瑤在驛站對面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個可以觀察到的位置坐下，從包袱裡拿出一塊幹餅撕著吃了半塊，把剩下的包好放回包袱裡，然後靠在樹幹上閉了一會兒眼，沒有睡著，只是在聽著驛站那邊的動靜。她沒有走進驛站院子裡去，也沒有在顧長淵能看到她的地方停留。
半夜，驛站方向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院牆外走動，步伐比正常人慢一些，中間停頓了幾次。蘇瑤順著聲響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個人影正蹲在驛站外牆的陰影裡，似乎在確認方向和距離。蘇瑤沒有起身，但在那個人的動作能夠確認的範圍內持續觀察著他的路線和停留時間。她在觀察的過程中保持靜止，沒有改變坐姿。
那人影在牆根下停了一會兒，然後沿原路退走，消失在夜色中。蘇瑤聽到他的腳步沒有靠近顧長淵的屋子方向，在確認他離開的方向與驛站主屋方向不一致後，記下了他離開的時間。
第二天清晨，流放隊伍繼續出發。
顧長淵上車時，左手腕的鎖鏈位置與昨天不同，換到了右手腕。他低頭看了一眼鎖釦邊緣的磨損痕跡，沒有說什麼。押解差役去驛站裡吃早飯，他坐在車轅上等了一會兒。
蘇瑤在前一天晚上找到的落腳處是一個空置的草棚，離驛站不遠，她走得早，沒有驚動任何人。她看到流放隊伍出了驛站才從草棚裡出來，沿著官道外側的土路繼續走，保持著一里左右的距離。
第二天傍晚的驛站比前一個大一些，有一排廊柱，院子裡堆著幾捆柴火和幾袋雜物。差役把顧長淵安排在一間朝北的屋子裡，窗戶沒有糊紙，只有一扇半朽的木窗板。蘇瑤在驛站外的一棵老榆樹旁停下，找到一處距離適中又不容易被注意的位置，可以看到院子裡和屋門前的動靜。她把包袱放在樹根旁。
天色暗下來之後，驛站方向升起炊煙，油燈陸續亮起。沒過多久，一個穿著舊灰裙的年輕女人從官道北面走來，手裡拎著一隻食盒，步子不快不慢，像趕路的人在驛站落腳。她走到驛站門口時正好遇到一個差役出來倒水，兩人說了幾句話，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傍晚時分隔很遠也能聽到大致內容，大多是問路和確認路程的話，沒有提到任何人的姓名。她沒有首接進驛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過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她向東側方向走去，消失在樹影中，沒有走向顧長淵的屋子方向。
系統在她走後提示：“林晚晚在驛站附近住下了。她會在明天傍晚以‘趕路錯過住宿’為由在驛站外停留，然後以詢問路線的機會接近顧長淵。”
蘇瑤沒有因為那條提示而做出任何行動，在那棵榆樹下坐到了深夜，首到驛站的燈光全部熄滅。當天夜裡沒有再出現可疑的動靜，那個趁夜活動的身影也沒有再次靠近驛站或顧長淵的屋子。
第三天下午，流放隊伍行至一處靠近河道的路段。顧長淵的馬車經過一座短橋時，車輪卡了一下，整輛車向一側傾斜，他偏了一下穩住重心，鐵鏈在車轅上刮出一道淺痕。他在那之後把右手的鎖鏈換到了左手，動作幅度不大，但能夠看出位置的調整。
蘇瑤在那段河道附近停了一下，確認路線與驛站安排一致後才回到主路方向。她在第三天傍晚到達驛站的時間比前一天略晚一些，距離流放隊伍大約兩裡地，中途有一段路被水浸過，繞過耽擱了一些時間，但驛站的位置還能看到。
驛站外圍的佈局與前一個類似，院子用木柵欄圍著，院牆外側長著幾棵白楊樹。蘇瑤走到一棵能覆蓋她整個人的樹旁，把包袱放在樹根邊，坐下，看向驛站方向。院子裡的燈己經點起來了，有人正在牽馬，有人在水槽邊洗手。她能看到顧長淵屋子的側影——那一排屋簷延伸的方向，有一扇窗亮著燈，窗紙上印著一個人影，輪廓端坐，沒有來回走動。那扇窗戶在燈亮後持續了一段時間，在整排窗戶陸續暗下去後才關閉，沒有提前或延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