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蘇瑤就起來了。
院子裡還沒人,雞在牆角的籠子裡低聲咕咕叫。她去灶房生火煮了粥,又把昨晚剩下的菜熱了一下。陳母起來時看到灶臺上己經擺好了碗筷,站在灶房門口愣了愣神:“你這孩子,起這麼早。”蘇瑤說:“醒了就起來了,睡不著。”她把粥盛好放在桌上。
陳建軍也起來了,走到灶房門口時,手裡還拎著一根沒削完的木條。他看了一眼桌上擺好的粥碗,放慢了腳步,把木條靠在牆邊,去水缸邊舀水洗了手,然後也在桌邊坐下來,沒有多說什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那天上午蘇瑤把院子掃了一遍,又去灶房把碗筷洗了。陳母幾次說她不用幹這些,蘇瑤都沒停。她不急不慌,掃完院子把掃帚放回牆角,洗完碗把抹布擰乾掛好,又把灶臺擦了一遍,把所有東西都放回原來的位置。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母夾了一塊臘肉放進蘇瑤碗裡:“你多吃點。”蘇瑤說:“媽,你也吃。”陳母笑了一下,又把一塊鹹菜夾進自己碗裡。
那天下午蘇瑤在院子裡整理柴火,把散落的枝條按粗細分類,碼成整齊的垛。陳建軍在旁邊釘一隻新木凳,手裡的錘子起落均勻,釘帽沉進木頭裡,表面平整,沒有露出多餘的頭。蘇瑤把最後一捆枝條碼好之後,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他釘。他沒有轉頭,但手裡的動作慢了一些,把最後一隻釘子敲下去之後,把木凳翻過來放平。他說:“你坐一下試試,不穩的話我再改。”蘇瑤坐上去晃了晃,木凳紋絲不動。她站起來說:“穩的。”陳建軍沒有再說話,把剩下的工具收拾回屋裡。
日子就這樣開始往下走了。沒有大變化,也沒有大波折。蘇瑤每天早起燒火、掃院子、餵雞。灶房的火生得比陳母習慣的時間早一些,等她起來時粥己經煮好了。陳建軍在院子裡修東西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劈一捆柴,有時釘一隻凳子,有時只是把屋簷下堆著的舊木板整理一遍。
陳母看蘇瑤的眼神,也從剛來那幾天的客氣,慢慢變得自然了一些。有一次蘇瑤端粥時不小心燙了一下手,陳母放下筷子說“用涼水衝一下”,語氣和平時不一樣,像在說一件理當關注的事。蘇瑤去水缸邊衝了手,回來繼續吃飯,碗沿上還殘留著剛才沾到的水痕。陳母沒有再叮囑第二遍。
蘇瑤不知道蘇錦繡那天在做什麼。她沒問,也沒人告訴她。她只是在這個新家裡,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踏實。她沒有刻意表現什麼,也沒有刻意迴避什麼,就是按著自己的節奏在走。
過完年後,蘇瑤開始留意陳建軍的腿。
她注意到他每天早上起來時會先在床邊坐一會兒,用手揉一下右腿膝蓋處才開始穿鞋,揉的時間不長,但動作固定。她還在廚房門口看到他在搬動重物時,會盡量用左手承擔重量,右腿則只是作為支撐。有一次她問他:“你的腿,要不要再去鎮上看看?”陳建軍正在劈柴,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看過很多次了,都說只能養著,沒什麼好辦法。”蘇瑤沒有繼續追問。
隔了幾天,她從陳母那裡打聽到鎮上一個姓周的老中醫,據說他的手法比當地診所醫生更細緻。蘇瑤在第二天傍晚吃飯時提了一句:“我聽說鎮上有個姓周的大夫,會看跌打舊傷,要不找個時間去試試?”陳母放下碗想了想,說那個大夫她也聽說過,就是排隊要等很久。蘇瑤說有空就去排著,不急。
陳建軍沒說什麼,但過了兩天,他主動提了一句:“這個週日,我能歇一天。”
週日那天,他們天沒亮就出了門。鎮子離村裡有十五里地,路面不太平整。陳建軍走在前面,他步子不快,但一首在走,累了就歇一小段,但沒有繞路。蘇瑤跟在他旁邊,手裡拎著一隻布袋,裡面裝著乾糧和水。他們到鎮上的時候己經快中午了,在診所門口等了一個多時辰。前面還有人在排,都是來看同一位大夫的。陳建軍在診所門外的長條凳上坐著,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沒有催促,也沒有顯得不耐煩。
輪到他們的時候,大夫給他把了脈,又讓他站起來走了幾步,然後讓他把褲腿捲到膝蓋上面。他彎腰仔細看了一遍他右腿的承力點和活動範圍,也沒有立刻下定論,讓他坐回椅子上。他寫下了一張藥方,放在桌上,說:“能改善一些,但以前磨過的位置沒法完全恢復,走路會慢一點,但不會再添新傷。”蘇瑤道了謝,接過藥方。陳建軍接過藥方時沒有說話,捏著紙角又看了一遍,然後把藥方仔細摺好放進自己上衣口袋裡。
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子比來時稍微快了一些。走過一段上坡路時,他等蘇瑤跟上來才繼續走。到了村口,蘇瑤腳步沒停,進院子後先走去灶房,把藥方放在灶臺靠裡的位置,用一隻碗壓住。
那段時間陳建軍每天開始喝藥。蘇瑤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灶房把藥罐子放在火上,火候調得不大不小,中途會看兩次,把藥渣潷乾淨,把湯藥倒進碗裡,放在灶臺上晾到可以喝的溫熱程度。陳建軍會在大約半個時辰後過來喝掉。他有時會在喝完藥後在院子裡走兩圈,步伐比平常放慢一些,像是正在留意落地時膝蓋的反饋。
有一天傍晚,他在院子裡劈完柴之後,沒有立刻回屋,在牆根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田埂的方向,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地面上。蘇瑤在屋裡從窗內看了他片刻,他不在這個方向時,她又轉過身,端著空藥碗去灶房沖洗,鍋裡的水還冒著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