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繡的婚事是在開春後定下來的。
趙會計家在隔壁大隊，比蘇家條件好些。趙建國本人長得周正，在公社的糧站上班，穿一身乾淨的工裝，走路帶風。蘇錦繡跟他在公社的集上見過幾次面，每次都站在供銷社門口說話，會等路過的熟人走遠一些才繼續聊。她回來跟蘇母說“人還行”，但臉上的表情讓蘇母放了心。
蘇瑤是在三月份聽陳母提起這件事的。那天陳母去大隊部開會回來，路過蘇家時站了一下，回來吃飯時說：“你姐的事定了。那邊過了禮，日子也看了。”蘇瑤正在盛飯，手裡的勺子沒有停，把飯盛進碗裡：“定了就好。”她沒有多問。
蘇錦繡出嫁那天，蘇瑤沒有去。陳母問她要不要回去看看，蘇瑤說：“家裡那邊估計忙不過來，我不去添亂了。”那天下午她在院子裡把晾乾的衣服收進來疊好，聽到遠處隱約傳來鞭炮聲，隔著幾排樹和院牆，聲音有些發悶。她疊衣服的手沒有停下來，把那件深藍色的上衣對摺壓平邊角，放進櫃子裡。陳建軍那天下午在院子裡修一扇舊門扇，手裡的錘子落下時，他抬頭往遠處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修。
後來蘇瑤斷斷續續從陳母那裡聽說一些關於蘇錦繡的訊息——說她嫁過去之後在趙家過得不錯，趙建國在糧站的工作穩定，蘇錦繡在婆家幫忙做飯、洗衣、打理菜園子，日子看起來穩定。蘇瑤聽完後沒有評價，也沒有打聽更多細節，只是低著頭繼續做手裡的事。陳母有一次跟蘇瑤提起蘇錦繡的事，語氣隨意：“那邊說她在婆家還能幹，就是回來得少了。”蘇瑤應了一聲“嗯”，沒有接下去的話。陳母就沒再說了。
有一次蘇瑤去公社供銷社買鹽時，在門口遇到了蘇錦繡。她穿了一件新的藍底碎花外套，頭髮梳得整齊，看到蘇瑤時微微一愣，然後走過來：“你怎麼在這兒？”蘇瑤說：“路過。”蘇錦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瘦了。”蘇瑤說：“沒有。”蘇錦繡在供銷社門口站著，拍了拍袖口的灰：“我嫁過去之後事情多，一首沒空回來看你。”蘇瑤說：“我那邊挺好的，你不用惦記。”蘇錦繡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有空回來坐坐。”蘇瑤說：“好。”
兩個人沒有再多說，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蘇瑤拎著鹽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停下，確認了方向，把鹽包換個手拿，然後繼續往前走。風吹過路邊剛長出嫩芽的楊樹，枝梢輕輕晃動了一下。
蘇瑤後來在回家的路上想起蘇錦繡說話時用的表情，像是帶著一點歉意，又像是不太確定該用什麼語氣開口。她沒有再去想那是真的還是表演出來的。那件事己經過去了，她現在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春天來了之後，蘇瑤開始和陳建軍一起下地。
陳家的田在村南，地勢平坦，土質不算肥，但夠用。陳建軍幹活很穩，翻地時一壟一壟地推過去，推完一壟再推下一壟，走得不快但沒有停下來。蘇瑤蹲在田埂上點種，跟他保持著幾壟的距離，兩人各幹各的，偶爾在歇下來喝水時站一會兒，沒有多說話。
有一次下起了雨，雨不大，但持續了一段時間。蘇瑤先站起來招呼他回去。陳建軍正在翻最後一壟地，看了一眼田埂上的雨滴，又看了看田埂上水窪正在擴大的範圍，把工具收拾好，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回走。回到家時衣服己經溼了大半，陳母己經燒好了熱水，讓他們趕緊換衣服。蘇瑤換了乾衣服之後又去了灶房，幫陳母端菜。陳建軍換了衣服後在堂屋裡坐著，用手揉著膝蓋。蘇瑤端菜進去時看到了，她沒有說什麼，把菜放在桌上，過了一會兒又把一碗熱水放在他手邊。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碗，沒有再揉膝蓋。
地裡的活幹完之後，蘇瑤在院子裡新開了一小塊地，種了幾行菜。她每天早晚去澆水，偶爾蹲下來拔掉行間的草，有時候起身時沾一褲腿的泥，也不急著去拍，先走回院子把工具放回原處，再把土拍掉。
陳建軍的腿在入夏以後走路時比之前更穩當了一些。雖然還沒恢復到利落如常的程度，但步伐的節奏比之前更均勻，起身時也不再有明顯的停頓和支撐動作了。
有一天傍晚，蘇瑤在井邊洗菜，陳建軍從屋裡走出來，在她旁邊蹲下來，伸手幫她把菜盆端過去。他蹲下和站起的動作都穩，右腿承力時膝部的彎曲角度和持續時間比之前更自然。蘇瑤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你腿好多了”，只是把菜盆接過來，說：“晚上炒這個。”陳建軍說：“行。”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陳母說：“你最近走路好像是好一些了。”陳建軍停了一下筷子：“嗯，好一些了。”陳母沒有再問。蘇瑤低頭吃自己的飯，沒有接話。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沒有大事，沒有變故。蘇瑤每天早起燒火、下地、做飯、收拾院子，偶爾去公社供銷社買點東西，偶爾在村口遇到熟人站下來說幾句話。她在這一帶漸漸被記住了臉，有時路過別人家門口，會有老人端一碗水出來讓她喝，她不推，喝完道謝，把碗還回去再走。
她第一次覺得，時間這樣過也踏實。她沒有去想姐姐的選擇是對是錯，也沒有去想自己的選擇會不會在某一天被證明是錯的。她只是走著，不繞路，也不急著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