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圍那日,天還沒亮沈鹿溪就醒了。
她在銅鏡前坐了小半個時辰,換了三身衣裳,最後選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素淨,不惹眼,混在人群裡不會被人注意到。
她不想在今天出風頭——姨母讓她去春圍的心思她明白,可她不想。她還沒想好和顧長安的事,不想再添新的麻煩。
頭髮也只簡單挽了個髮髻,別了一支素銀簪子,連耳墜都沒戴。青黛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
“小姐,您穿得也太素了。春圍上那麼多夫人小姐,您這樣——”
“這樣挺好。”沈鹿溪打斷她,站起來,理了理袖口,“不惹人注意。”
青黛張了張嘴,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心想:小姐啊,您這張臉擺在那裡,穿什麼都不會不惹人注意。但她不敢說。
沈鹿溪走到府門口的時候,謝衍還沒來。她站在門廊下,看著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晨風帶著涼意,吹得她裙襬輕輕飄動。她盯著街口發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顧長安的沉默、溫如意的眼淚、姨母心疼的眼神,還有那天夜裡謝衍握著她的手說“我若是執迷不悟呢?”。
她的臉微微發熱,趕緊搖了搖頭,把那些畫面甩出去。
“表妹。”
一個聲音從街口傳來,帶著微微的喘息,像是匆匆趕來的。沈鹿溪抬起頭,看見謝衍騎著馬從街角轉出來,身後跟著幾個隨從。她本想收回目光,卻在看清他的那一刻愣住了。
謝衍今日穿了一件鴉青色的長衫,外面罩著同色的大氅,領口露出月白色的中衣,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畫。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的革帶,掛著一枚白玉佩,隨著馬步輕輕晃動。
他的頭髮比平時梳得更整齊,用一根白玉簪束著,幾縷碎髮落在額前,平添了幾分慵懶的貴氣。他騎在馬上,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沈鹿溪從來沒見過謝衍刻意打扮過。他在府裡總是那幾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裳,去衙門就穿官服,從不在意穿著。可今日——他分明是用了心的。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慢慢紅了。
謝衍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隨從,快步走到她面前。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淡青色的褙子,素銀簪子,沒有脂粉,乾乾淨淨的。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但很快隱去了。
“讓表妹久等了,是表哥的錯。”他的聲音帶著微微的歉意,認真得像是在請罪。
沈鹿溪猛地回過神來,臉更紅了。她低下頭,攥著袖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沒、沒事。”
“上車吧。”謝衍側過身,掀開車簾,伸出手。
沈鹿溪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好看,指尖乾淨圓潤。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接,自己踩著腳凳上了車。謝衍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馬車動了。沈鹿溪坐在車裡,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謝衍騎著馬走在前面,身姿挺拔,鴉青色的大氅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他騎馬的樣子很好看,腰背筆首,韁繩握得鬆散卻不失掌控,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春圍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事,皇室、貴族、世家子弟都會參加,沿街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沈鹿溪聽見外面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那位就是永寧伯世子?好生俊俏。”
“可不是嘛,聽說去年中了狀元,文武雙全,至今還沒定親呢。”
“真的假的?那誰家姑娘要是嫁了他,豈不是祖上積德?”
“你小聲點,人家聽得見——”
沈鹿溪攥著車簾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聽著那些議論,心裡突然有些不舒服。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是不想讓別人用那種語氣談論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