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天還沒亮，沈鹿溪就被青黛從被窩裡挖了出來。梳妝的嬤嬤們魚貫而入，端著臉盆、梳子、胭脂、口紅，擺了一桌子。
沈鹿溪坐在銅鏡前，眼睛還睜不開，迷迷糊糊地問：“什麼時辰了？”
“寅時了，小姐。”青黛一邊給她梳頭，一邊說，“再不起來，吉時要過了。”
沈鹿溪打了個哈欠，乖乖坐好。嬤嬤們圍著她，梳頭的梳頭，上妝的上妝，換衣的換衣，忙得腳不沾地。嫁衣是大紅的雲錦，領口和袖口繡著金線的並蒂蓮，裙襬上綴著細小的珍珠，每走一步，珠子就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沈鹿溪穿上嫁衣，站在鏡子前，自己都有些認不出自己。鏡中人眉眼如畫，唇紅齒白，大紅嫁衣襯得她肌膚勝雪，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小姐，您太美了。”青黛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鹿溪的臉紅了，低下頭，摸了摸髮間那支白玉蘭簪。簪尾刻著一個“衍”字，是謝衍送的那支。她猶豫了一下，又從錦盒裡拿出沈淵送的那支“安”字簪，別在髮髻的另一側。兩支簪子並排插著，一支是愛，一支是恩。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一口氣。
外面傳來太監的聲音：“吉時己到——請安平郡主上轎——”
嬤嬤們擁上來，給她蓋上紅蓋頭。眼前的世界變成了一片紅色，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能聽見周圍嘈雜的腳步聲、說話聲、鞭炮聲。青黛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她走得很慢，怕踩到裙襬，怕摔跤。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她聽見一個聲音。
“等一下。”
人群安靜了一瞬。沈鹿溪在紅蓋頭下面看不見是誰，但她聽出了那個聲音——溫和的，不急不慢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沈淵走到她面前，大婚之日，他沒有穿龍袍，而是穿著一件絳紫色的常服，腰間繫著白玉帶，和平時判若兩人，像一個普通的兄長。
高德全跟在後面，看見沈淵蹲下去，眼睛瞪得溜圓，差點叫出聲來。旁邊的侍衛和太監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沈淵蹲在沈鹿溪面前，背對著她，微微側過頭。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上來。”
沈鹿溪愣住了。“陛下——”
“上來。”沈淵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按規矩，孃家人要送新娘子出門。你沒有兄弟，朕送你。”
沈鹿溪在紅蓋頭下面愣住了。她攥著青黛的手，手心全是汗。“陛下，這不合規矩——”
“你是先帝親封的郡主。”沈淵的聲音依然很平靜，“誰敢置喙？”
周圍安靜了一瞬。高德全低著頭，不敢說話。侍衛和太監們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沈鹿溪看不見沈淵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沒有在笑。她站在那裡，左右為難——她若是不答應，他可能就一首蹲著不走了。吉時耽誤不得，滿朝文武都看著，宮門口的儀仗隊都等著。
她咬了咬嘴唇，慢慢趴在他背上。沈淵的背很寬，很暖，她趴在上面，能感覺到他的溫度。
他的左臂還吊著，只能用一隻手託著她的腿，但走得很穩。從宮門口到轎子，不過幾十步，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高德全跟在後面，眼眶紅了。
侍衛和太監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沒有人敢看，也沒有人敢說話。只有雪落下來的聲音，沙沙的。
高德全跟在後面，眼眶紅了。他伺候了沈淵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他想起沈淵小時候，母妃去世，一個人在宮裡，沒有人疼，沒有人愛。
如今他做了皇帝，卻要親手把唯一讓他心動的女子，送到別人手裡。高德全低下頭，擦了擦眼角。
侍衛和太監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沒有人敢看，也沒有人敢說話。只有雪落下來的聲音，沙沙的，像一首無聲的歌。
沈淵走到轎子前，停下來。他沒有馬上把沈鹿溪放下來，而是站了一會兒。雪花落在他的肩上、髮間，落在那件絳紫色的常服上。
“皇兄。”沈鹿溪趴在他背上，聲音澀得像含了沙子。
沈淵把她放下來，轉過身，看著她。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他只看見一個紅彤彤的影子，安安靜靜地站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想掀開蓋頭看她最後一眼，手指碰到紅綢的邊緣，又縮了回去。
“算了。”他放下手，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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