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盼信
麥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黑著，月亮落下去了，只剩下滿天星斗。她沿著村道走，腳底下一深一淺，踩到冰窪子也不躲，棉鞋溼透了，凍得腳趾頭髮木。
走到村口的時候，她站住了。
往東是去鎮上的路，往西是去姥姥家的方向，往北是回自己家的方向。她往南看了一眼——南邊，是爹媽在的地方。深市，很遠很遠，遠到她這輩子還沒見過。
她從來沒出過遠門。最遠就是去鎮上趕集，來回二十里。再遠的地方，她只在爹媽的信裡見過。
信。
她想起爹媽的信。上一封信是一年前，村支書念給她聽的。爹不識字，信是找人代寫的，上面說：
“麥穗，爹媽在深市挺好，廠裡活多，能掙錢。你弟妹都上學了，等站穩了腳，就接你來。你在家照顧好奶奶，別惹她生氣。爹媽過年不一定回，路費太貴。等攢夠錢，接你來一塊過。”
站穩了腳，就接你來。
她等這句話等了三年。
現在，她等不了了。
麥穗轉身往東走。村部在東頭，跟去鎮上一個方向。村部裡有電話，雖然不能隨便打，但郵差送的信都放在那兒。她想去看一眼，有沒有爹媽的信。
天邊剛泛魚肚白，村部的門還沒開。
麥穗蹲在門口，背靠著牆，把凍僵的手揣進袖筒裡。冷風從牆根鑽進來，往骨頭縫裡扎。她把棉襖緊了又緊，縮成一團。
門吱呀一聲開了，是村文書老馬。老馬五十來歲，披著件舊棉襖，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看見她愣了一下。
“麥穗？這麼早幹啥？”
麥穗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馬叔，有我家的信不？”
老馬把搪瓷缸子擱窗臺上，摸出鑰匙開門：“信？你爹的？”
“嗯。”
老馬進去，翻桌上那一摞信件。牛皮紙信封。報紙。匯款單，亂七八糟堆著。他翻了半天，搖搖頭：“沒有。”
麥穗站在門口，沒進去。
老馬看她一眼：“咋啦？急著等信？”
麥穗沒吭聲。
老馬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又看看她：“你爹上回來信是啥時候？”
“一年前。”
“一年前......”老馬咂咂嘴，“那也差不多了，說不定這兩天就有。郵差三天一趟，昨兒剛來過，下一趟得後天。”
麥穗點點頭，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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