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試水
麥穗六點就醒了。鬧鐘還沒響,她自己醒了,睜開眼,外頭黑漆漆的,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叫。她躺了一會兒,腦子裡把要做的事過了一遍——淘米。蒸飯。切菜。炒菜。裝盒。出攤。四十份盒飯,光米飯就要蒸兩大鍋,菜要炒兩大鍋。她一個人,得忙活三四個小時。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沒吵醒永強,也沒吵醒安安。煤爐昨天封的火還留著底,她捅了捅,加了兩塊碎煤,火苗慢慢躥上來。蒸鍋坐上去,添水,淘米。米是昨天永強去買的,一塊錢一斤,她買了十斤,花了十塊錢,心疼得直抽抽。但沒辦法,做盒飯沒有米不行。
水開了,米下鍋。她蹲在煤爐前頭,看著火,時不時添塊煤。蒸米飯不能大火,也不能小火,得剛剛好,蒸出來的米飯才鬆軟,不夾生,不糊底。這個火候她從小就會——在家蒸了十年的米飯,閉著眼都能把握。
米飯蒸上了,她開始切菜。昨天的菜是土豆燒肉,今天換個花樣——紅燒肉。炒青菜。紅燒肉費工夫,得先炒糖色,再燉,至少燉一個小時。青菜簡單,最後炒就行。
肉是昨天買的,五花肉,三塊錢一斤,她買了五斤,花了十五塊。這是今天最大的成本,但她捨得——工地上的人,肚子裡缺油水,看見肥肉走不動道。肉要切大塊,看著實惠,吃著解饞。她拿刀比劃了一下,切成兩釐米見方的塊,一塊一塊,整整齊齊。
切到一半,手滑了一下,刀鋒蹭到左手食指。疼,她嘶了一聲,低頭看,食指側面被削掉一小片皮,血珠子滲出來。她拿嘴含了一下,吐掉,繼續切。沒時間嬌氣。
安安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哼了一聲。她回頭看,孩子沒醒,只是換了個姿勢,小嘴咂巴了兩下,又睡過去了。她鬆了口氣,繼續切肉。
肉切好了,她開始炒糖色。鍋裡倒油,放白糖,小火慢慢熬。糖化了,變成琥珀色,冒起細密的小泡泡。她把肉倒進去,翻炒,肉塊裹上糖色,金黃油亮,香味一下子就出來了。安安在夢裡聞見香味,小鼻子動了動,嘴角流下一絲口水。麥穗看見了,忍不住笑。
加醬油,加水,加薑片,加幹辣椒,蓋上鍋蓋,小火慢燉。燉肉的空當,她把青菜洗了,切好。又把米飯盛出來,裝在盆裡晾著。安安醒了,在小床上坐起來,揉揉眼,看見媽媽在忙,沒哭,就那麼坐著,瞪著眼睛看。
“安安乖,等媽媽忙完。”麥穗過去親了他一口,把他抱起來,放在小床角,給他塞了個布球。安安攥著布球,安安靜靜地玩,不吵不鬧。
肉燉了一個小時,湯汁收濃了,肉塊紅亮亮的,筷子一戳就爛。麥穗嚐了一塊,鹹甜適口,肥而不膩,比她在老家吃過的任何紅燒肉都好吃——大概是餓的,她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過一頓肉了。
青菜炒好了,簡單,蒜蓉的,清清爽爽。米飯也晾好了,一粒一粒的,不粘不硬。
開始裝盒。飯盒是永強昨天在雜貨店買的,一毛錢一個,白色泡沫的,輕,保溫,還便宜。她先盛飯,再澆菜,紅燒肉打底,青菜蓋面,蓋子一扣,整整齊齊碼在保溫箱裡。
四十份,碼了兩層。
她直起腰,長出一口氣。手疼,低頭看,食指上那道口子還在滲血,指甲縫裡塞著肉末和澱粉,黏糊糊的。她在圍裙上蹭了蹭,貼了塊膠布——還是上次安安打預防針時衛生所給的,她沒捨得扔。
永強今天特意早上早點去搬貨,好準備早點回來跟麥穗一起忙活,回來時才十點半左右,看見桌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盒飯,愣了一下。“都做好了?”“嗯,四十份。”麥穗把保溫箱蓋上,“你推去賣,我在家看安安。”
“你不去?”
“安安這會又睡了呢。你先去,賣完了回來。”
永強點點頭,把保溫箱綁在三輪車上,推著出了門。麥穗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裡有點忐忑。四十份,能賣完嗎?萬一賣不完,帶回來自己吃,四十份盒飯,夠他們吃好幾天。吃不完就得扔,那就虧了。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賣得完,肯定賣得完。昨天二十份盒飯,不到一小時就賣光了。今天的菜比昨天還好,肯定有人買。
她回到屋裡,安安醒了,坐在小床上,正拿布球往嘴裡塞。她過去把布球拿出來,給他擦了擦口水。
不到兩個小時,永強回來了。麥穗聽見三輪車的聲音,抱著安安迎出去。永強把三輪車停在門口,保溫箱空了。
“賣完了?”她問。永強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把錢,塞到她手裡:“八十塊。”麥穗低頭數,一塊的,兩塊的,硬幣,紙幣,皺巴巴的,但一張不少。八十塊,正好八十塊。
“四十份,全賣完了?”她又問了一遍,不敢相信。
“全賣完了。”永強說,臉上帶著笑,“不到一小時就沒了。好多人沒買著,問我明天還來不來。”
麥穗攥著那把錢,手在抖。八十塊,去掉成本,淨賺四十多塊。比賣饅頭強多了。她抬起頭,看著永強,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明天還做。”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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