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臘月
臘月一到，工業區就冷清了。
先是那些小廠放了假，工人們拎著大包小包往火車站趕。然後大廠也減了班，車間裡機器聲稀稀拉拉的，門口蹲著等活的少了，連賣早餐的都收攤回了老家。麥穗的盒飯從一天一百五十份，減到一百份，再到八十份。六十份。最後幾天，只做了四十份，還賣不完。
永強推著三輪車回來，保溫桶裡還剩十幾份盒飯。“今天又沒賣完。”他把保溫桶從車上搬下來，臉上有點沮喪。
麥穗接過保溫桶，開啟看了看。回鍋肉。魚香肉絲。炒青菜，都是工人們愛吃的，但今天沒人來買了。“沒事，留著晚上吃。”
“晚上也吃不了這麼多。”
“給老周送點，給阿芳送點。剩下的咱們吃。”
永強沒再說什麼。他坐下來，看著空蕩蕩的三輪車，車幫上“永強快餐”的紅紙招牌被風吹得起皮了，邊角翹起來，露出底下發白的紙面。麥穗把保溫桶裡的菜倒出來，分裝成幾份，一份給老周，一份給阿芳，剩下的留著自己吃。安安坐在小紅凳子上，手裡攥著布球，看著她分菜，小嘴一動一動的。
“安安餓了？”麥穗夾了塊肉，吹涼了塞進他嘴裡。安安嚼了嚼，嚥下去，又張開嘴。她又餵了一塊，不敢多喂，怕他積食。安安不幹，伸手要抓桌上的菜。永強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拿了個饅頭給他。安安攥著饅頭，啃了兩口，不鬧了。
麥穗坐在桌邊，開始算賬。她把這一年的收入支出翻出來，一樣一樣地加。剛來的時候賣饅頭，一天掙幾塊；後來賣盒飯，一天掙幾十塊；再後來加了綠豆湯，回頭客多了，一天能掙五六十。中間被聯防隊罰過款，買過風扇，給安安看過病，給永強過生日買過肉和酒。她一筆一筆地算，加了一遍，再加一遍。
“多少？”永強問。
麥穗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一萬二。”
永強愣住了：“多少？”
“一萬二千零三十六塊八毛。”麥穗把數字報出來，聲音有點發抖，“去掉房租。吃喝。買衣裳。買電器，淨賺一萬二。”
永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一年前，他們來深市的時候，身上只剩幾十塊錢。一年後，他們有一萬二了。他在貨運站搬貨，一個月四百，一年不到五千。麥穗賣盒飯，一年掙了一萬二。比他兩年掙的還多。
“永強哥，”麥穗說，“過完年，咱們租個店吧。”
永強看著她，沒說話。
“我算過了，巷口那個小門面，一個月租金三百，押一付三，一千二。買桌椅。灶具。碗筷，再進點貨，兩千塊夠了。咱們手裡有一萬二，租店花掉三千，還剩九千。夠用了。”
永強還是沒說話。
“我知道你擔心啥。怕生意不好，怕賠錢。但咱現在有回頭客了，工業區那些人，都認得咱，都吃過咱的盒飯。他們說咱家的飯好吃，說咱家實在，說以後開了店一定來捧場。這些話不是白說的。”
永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節上有繭子，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泥。這雙手，搬過磚，扛過水泥，擰過鋼筋。在貨運站搬了一年的貨，胳膊粗了一圈，腰也粗了，但掙的錢不如麥穗賣盒飯的一半。
“麥穗，”他喊了一聲，嗓子有點啞，“你辛苦了。”
麥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辛苦啥，你也辛苦。”
“我不辛苦。我就出力氣。你是動腦子，操心。”
“操心也是操咱自家的心。”麥穗握住他的手，“永強哥，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安安在永強腿上玩累了，趴在他胳膊上，閉著眼，快睡著了。永強把他抱起來，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安安翻了個身，小手在空氣中抓了抓，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麻麻”，沒聲了。
永強站在小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看著麥穗。她坐在桌邊，手裡還握著筆，面前攤著賬本。身上的碎花襯衫是上次在夜市買的，洗了幾水，顏色有點褪了，但她還穿著。
“麥穗，”他說，“過完年，咱去看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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