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走了以後，麥穗總覺得她還坐在客廳沙發上，剝著花生，等著她回家。有時候推開門，她會下意識喊一聲“姥姥”，沒人應，她才想起來，姥姥己經不在了。
姥姥的房間還保持著她生前的樣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念北的小玩偶和安安的玩具，窗臺上擺著麥穗給她買的那盆君子蘭。
麥穗每天都要進去擦一遍桌子，給君子蘭澆水，然後坐一會兒。
姥姥最後那幾天說的話，總在她腦子裡轉。
從醫院回家以後，姥姥剛開始的精神還很好，可是後面精神越來越差，而且姥姥有些糊塗了，姥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但每次清醒，都會跟麥穗說很多話。
姥姥躺在床上，拉著麥穗的手，聲音很輕，像微風吹過樹葉。
“麥穗，你小時候啊，特別愛哭。你媽去趕集，不帶你去，你能哭半天。”
姥姥說著，嘴角帶著笑，“後來我不跟別人一起去趕集了，只專門帶你去。你一到集市上就不哭了，眼睛不夠使，看啥都新鮮。”
麥穗握著姥姥的手，沒說話，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
“你最愛吃糖葫蘆，每次都要買一根。我說一根你吃不了，你說吃得完。結果吃兩三顆就酸倒了牙，剩下的都是我吃。”
姥姥笑了，笑得很輕，“我現在看見糖葫蘆，就想起你。”
麥穗擦了擦眼睛。“姥姥，等你好一點了，我給你買糖葫蘆。”
姥姥搖了搖頭，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
“麥穗，你媽小時候啊，也愛哭。但她不是你這種哭法，她是悶著哭，不出聲。你姥爺走得早，她十來歲就沒了爹。我一個人拉扯她，不容易。她心裡苦，我知道。後來她嫁了人，有了你們，日子還是苦。你爸那人，老實，但沒本事。你奶奶又厲害，你媽在她手下受了不少氣。”
麥穗沒說話，聽著。
“你媽不是不疼你，她是顧不上。她自己都活不明白，怎麼顧你？”姥姥嘆了口氣，“麥穗，別恨你媽。她也不容易。”
麥穗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姥姥說得對，原諒父母是放過自己。但原諒不等於親近。
“姥姥，我不恨她，但也不愛她。就這樣吧。”
姥姥看著她，沒說話。
“她把我扔在老家三年，不聞不問。我被奶奶逼婚，差點嫁給吳老歪，差點凍死在雪地裡。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現在我不恨她了，恨一個人太累，需要力氣。我不想把力氣花在她身上。”麥穗的聲音很平靜，“我跟她，就這樣吧。不遠不近，當個熟悉的陌生人。”
姥姥點了點頭。“這樣就好。別恨人，恨也是需要力氣的。你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麥穗趴在姥姥身上，哭了。姥姥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姥姥，您別走。”
“姥姥不走。姥姥在你們心裡。”
那天以後，姥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說的話也越來越少。但她每次看到麥穗，都會笑一笑。
姥姥走的那天凌晨，忽然睜開眼，看了看麥穗，又看了看永強，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麥穗覺得，那是姥姥在跟他們告別。
姥姥走後，麥穗把那些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盤。她想起小時候，姥姥牽著她的手去趕集，給她買糖葫蘆。想起姥姥給她納鞋底，一針一線，密密實實。想起姥姥送她來深市，站在村口揮手，佝僂著身子，像一棵老樹。想起姥姥在深市的這些年，給她帶孩子，幫她做飯，在她累了的時候遞一碗湯。姥姥這輩子，吃了很多苦，但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她總是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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