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碗放回桌上，聲音不高，“往上捅，要有人。往下壓，也要有人。信訪辦今天去，是核實，不是立案。”
秦輕辭沒有辯解，也沒有露出失望。
她只是問：“缺什麼？”
“缺兩條。”時硯伸出左手食指，“第一，主管部門有人肯督辦。”中指接上，“第二，證據鏈能證明秦陽有非法佔有主觀故意，而不僅僅是違規使用。”
他收手，看她。
“第一條，我來辦。”
秦輕辭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北京紡織工業局的劉副局長，我約了明天下午見面，名義是考察北方紡織業改革。”時硯語氣平靜，“他的分管領域包括集體企業改制試點。”
她沒有問你怎麼約到的，為什麼幫到這個程度，她只是說：“謝謝。”
時硯點了下頭，“第二條，”他說，“你打算怎麼補？”
秦輕辭從帆布包裡取出第二張紙，時硯展開，是複寫紙印的表格，邊緣有壓皺的摺痕。
秦陽向城南信用社申請貸款五千元，抵押物是秦氏紡織廠三成集體股份。
貸款用途欄：流動資金週轉。
但複寫紙第三聯，在資金劃撥賬戶後面，有一個手填的賬號，那不是秦氏紡織廠的公賬賬號。
“我朋友李曉梅的表哥在城南信用社信貸科。”秦輕辭說，“這筆款審批當天就放出去了，公賬進賬零元，私人賬戶進賬五千元整。”
時硯看著那串數字，“這個賬戶是誰的？”
“秦陽以他亡母的名義開的戶，老太太一九六七年就過世了。”
早點鋪的嘈雜似乎被推遠了一瞬，時硯把紙摺好，沒有還給她。
“這個，”他說，“我先收著。”
早點鋪門口，西月的北京，楊樹飄著毛絮，白濛濛的，落在行人的肩頭又很快被撣去。腳踏車流從街口湧過，鈴聲碎成一片。
時硯站在臺階下，公文包依然拎在左手。
那個藍布制服的男人己等在路邊，不知何時叫來了一輛黑色伏爾加，正開著車門候著。
“廠裡的生產，你打算怎麼跟信訪辦說？”他問。
秦輕辭站在臺階上，比他高出半個頭。
“實話。”她說，“試單是廣交會接的，資金是我自籌，工人是自願加班。廠裡沒有出一分錢、一寸紗、一度電。”
“秦陽會說你私自組織生產。”
“他可以說。”她的語氣沒有起伏，“但這個廠積壓了十二萬八千米布，欠薪兩個半月，賬上三百二十一元五角。如果他認為私自生產是罪過，那有單不接、有裝置閒置、有工人沒活幹算什麼？”
時硯看著她，陽光從楊樹縫隙篩下來，在她臉上落成細碎的光斑。她沒眯眼，也沒躲，只是站在那兒，等著他下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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