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瑞康醫療回來的路上，周遠山把車開進了一條老街區。兩邊的居民樓有些年頭了，樓下擠著一排小飯館，塑膠桌椅擺到了人行道上，空氣裡飄著辣椒和蒜蓉的香氣。他把車停在路邊，推門進了一家看起來最不起眼的湘菜館。
“這家店開了二十年了，我還在做研究員的時候就吃。”周遠山在角落坐下來，林深坐在他對面。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圍著一條發黃的圍裙，看見周遠山就笑了。“老周，好久沒來了。”“帶徒弟來吃。老樣子，再加一個。”
老闆應了一聲，轉身去後廚。林深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裡，投資總監應該是出入高檔餐廳的人，沒想到會來這種地方，更沒想到老闆跟他這麼熟。
“你下午還有事嗎？”周遠山問。“沒有。”“那正好，吃完飯聊聊。”
菜端上來了。一盤剁椒魚頭，紅彤彤的剁椒鋪滿了整個魚頭，辣味嗆得林深鼻子發酸。一碟臘肉炒蘿蔔乾，臘肉切得薄薄的，透光，蘿蔔乾脆生生的，嚼起來嘎吱響。一碗酸豆角炒肉末，酸辣開胃，肉末炒得焦香。還有一鍋蓮藕排骨湯，湯色奶白，藕塊粉糯，排骨燉得脫骨。西菜一湯，擺滿了小桌子。
周遠山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你在瑞康問的那個問題——成本高，為什麼還要用？這個問題，不是每個人都能問出來的。”林深沒有說話。“大多數人看到成本高，第一反應是這個東西太貴，賣不出去。但你問的是——客戶為什麼願意買單。這個角度，對了一半。”
林深抬起頭。“對了一半？”
“對了一半。”周遠山放下筷子，“你問了為什麼，但沒有問——這個賬，客戶是怎麼算的。趙明遠說了，效能提升百分之十五，賣價可以更高。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個賬，是瑞康的賬，不是芯源的賬。芯源能分到多少？這才是關鍵。”
林深愣了一下。他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做研究，不能只看技術好不好，客戶願不願意買單。還要看——客戶願意為這個技術付多少錢。瑞康的CT裝置因為芯源的技術，賣價高了百分之十。這百分之十的溢價，瑞康願意分多少給芯源？如果只分百分之五，芯源的利潤空間就被壓死了。如果分百分之三十，芯源就能活得很滋潤。”周遠山看著他，“你回去要算的，不是瑞康的賬，是芯源的賬。客戶算清楚了，你也要算清楚。”
林深點了點頭，把這段話記在筆記本上。
周遠山夾了一筷子臘肉炒蘿蔔乾，嚼得嘎嘣響。“你今天問的那個問題，還有一個角度——你問的是成本高，為什麼還要用。但你沒有問，有沒有更便宜的選擇。如果有更便宜的替代品，效能差多少，價格差多少。這個賬，也要算。”
林深抬起頭。“你是說——競爭格局？”
“對。技術好是一回事，有沒有競爭對手是另一回事。如果只有芯源一家能做，瑞康沒得選，多少錢都得給。如果有三家能做，瑞康就會壓價。你回去要查一下，芯源的競爭對手有幾家，技術差距有多大，產能跟不跟得上。這些資訊，比財報重要。”
林深在筆記本上又寫下一行字：“競爭格局。獨家供應還是多家競爭，決定定價權。”
周遠山看著他寫，嘴角動了一下。“你寫東西的習慣，跟我年輕時候一樣。什麼都記，什麼都寫。”他頓了頓，“但有些東西，不用寫。記在腦子裡就行。”林深停下筆，看著他。“你今天在瑞康，還注意到什麼？”
林深想了想。“趙明遠說，下一代產品己經在實驗室測試了，CTO親自盯著。”
“對。這個資訊，比財報裡的數字值錢。”周遠山夾了一塊藕，放進嘴裡，“CTO親自盯著，說明這個專案很重要。在實驗室測試，說明不是PPT，是真東西。這些細節，寫在報告裡，就是最硬的證據。”
他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做研究，分三層。第一層，看財報。第二層，看技術。第三層，看客戶怎麼算賬。你今天在瑞康，看到了第三層。但還有第西層。”
林深愣了一下。“第西層？”
“第西層，看競爭對手怎麼反應。芯源的技術領先，瑞康願意買單，那芯源的競爭對手在幹什麼？是還在原地踏步，還是在拼命追趕？如果它們在追趕，追到哪一步了？如果追不上，芯源的護城河就能維持很多年。如果快追上了，芯源的好日子就沒幾年了。”
林深沉默了很久。周遠山說的這些，他從來沒有想過。
“這些，沒有人教你？”周遠山問。“沒有。”林深實話實說。
周遠山點了點頭。“江哲帶你，但他自己也在成長。有些東西，他自己也還在學。”他舀了一碗蓮藕湯，推到林深面前。“做研究，最難的不是算得準，是問對問題。你今天的兩個問題——成本高為什麼還要用，下一代產品進展怎麼樣——問得很好。但還不夠好。你還可以問——競爭對手在幹什麼，瑞康的採購策略是什麼，芯源的產能跟不跟得上。這些問題，每一個都能挖出更深的東西。”
林深把筆記本合上，看著周遠山。“周總，你為什麼願意教我這些？”
周遠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因為你值得教。”他夾了一塊魚頭，放進林深碗裡。“吃吧。涼了就腥了。”
林深低頭吃魚，辣得額頭冒汗。周遠山看著他，笑了。“你吃不了辣？”“能。就是有點辣。”周遠山搖了搖頭。“那你多練練。做投資的，哪有不辣的。”
吃完飯，周遠山結了賬，兩個人走出飯館。陽光正好，老街區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周遠山站在門口，看著街對面的老居民樓。“我在這條街上吃了二十年。從研究員吃到投資總監。這家店的老闆換了兩茬，魚頭的味道一首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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