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蘇晚問。
林深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沒收住的笑，隨便找了一個藉口。“沒事，一隻股票漲停了，哈哈。”
眾人愣了一秒，紛紛搖頭。搞金融的誰還沒買過漲停股，至於捶桌子？不過話又說回來，林深平時冷著張臉，開會都難得說句多餘的話，今天居然當眾激動成這樣，倒也新鮮。王鵬探過頭來：“啥票這麼猛？分享一下唄。”王鵬嘁了一聲，縮回去繼續盯盤。
蘇晚靠在隔板上看了林深一眼，嘴角彎了彎，她跟林深做同事這麼久，這人賬戶裡一天進出幾十萬眼皮都不眨，一隻漲停能讓他捶桌子？不過看到他難得高興的樣子，她也沒追問，只是笑著搖了搖頭，重新坐下來。
周圍的目光收了回去，電話的聲音重新響起來，鍵盤敲擊聲、翻報告的沙沙聲此起彼伏。一如既往地忙碌起來。
林深的目光釘在螢幕上，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一個百米衝刺。
量化模型的回測資料是年化46個點，扣掉最大回撤11個點，最理想的情況收益能在35個點左右。但這只是回測資料，實盤可能要砍一半，真實的淨收益率可能在17%左右。
今天這8個點跟17點比起來還差得遠——但這不是差距，這是起點。
華達汽車爆倉那個晚上，五百多萬灰飛煙滅。方旭東在峰會散場時那句“融券虧了不少吧”，刀子一樣扎進耳膜。他沒吭聲，把所有的壓抑、憤怒、不甘全部投入進了程式碼裡。量化部對著報錯資訊發呆的午後，峰會臺下筆尖發抖地寫下“不要替模型做判斷”的瞬間，啃那本六百塊的英文專著啃到凌晨五點，每一步都不確定能不能跑通，每一步都沒有回頭路。
而現在，這個完整體模型己經在實盤上驗證成功了。系統自己能動了。可以自動提自己賺錢了。
他站在螢幕前，咧開的嘴角遲遲沒有合攏。
下班後，三個人走進金融城邊上一條巷子裡的潮汕菜館。門面不大，裡面卻坐得滿滿當當，老闆娘用潮汕話朝後廚喊了一聲，轉頭又笑著招呼他們落座。
周學明提前訂了包間。桌子不大，剛好夠三個人。他把選單推到林深面前，林深接過翻了一遍，點了一道滷水拼盤和一隻脆皮乳鴿，然後把選單遞給蘇晚。蘇晚掃了兩眼，只要了一道豆醬炒麻葉。周學明接過去又加了兩個菜——清蒸海上斑、炭燒響螺，順手跟服務員要了一瓶五糧液。林深看了他一眼，周學明搶先開口：“今天我請，酒我來點。”林深沒再說什麼。
周學明擰開酒瓶蓋，站起來給林深倒滿一杯，又給蘇晚倒上。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手有一點點抖——不是因為緊張，是終於等到這個場合，可以名正言順地站起來，把攢了很久的話說出口。
“林哥，這杯我敬你。”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公司裡其他研究員帶助理，都是助理幹活、研究員署名。只有你又帶我調研，還把分紅分我一半。”
林深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沒說話。
周學明仰頭喝完，又倒了一杯轉向蘇晚。“蘇姐。上次報告卡在一個數據上過不去，你幫我看了一個多小時，謝謝你”
蘇晚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笑著說：“下次別在大晚上發了，挑個工作時間一樣幫你看。”
三個人都笑了。夾了幾筷子菜，周學明又站起來倒了第二杯。
“這杯不一樣。”他看著杯裡的酒，沉默了一會兒，“我之前差點辭職了。我爸在老家給我託關係找了個銀行的工作，一個月有七八千。我媽隔三差五打電話來，說我做個助理沒前途，說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講。”
他頓了頓，“今天分紅到賬之後，我就給家裡打了電話，然後家裡就沒在說催我回家的事，而是讓我繼續好好幹。”
他仰頭把酒喝完，眼角有點紅。“她以前從沒說過這種話。”
蘇晚放下筷子，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杯沿。“我比你早來一年。剛來的時候第一份報告被江總打回來三次，我坐在工位上偷偷哭了一場。後來咬著牙改，改到凌晨兩點，第二天交上去，江總看完說‘這版可以了’。那時候沒人幫我，我自己扛過來的。你比我幸運多了。”
林深聽著，沒有說話。蘇晚說的那種“沒人幫”的感覺，他太清楚了。
畢業後在城中村那間隔斷房裡掙扎了快兩年，送快遞、被投訴、考試兩次都沒考成，最後走投無路才翻出江哲的號碼撥了過去。如果沒有那通電話，他現在在哪裡都不知道。社會上闖，沒個領路人，每一步都是黑的。
周學明跟自己當初差不多，不是能力不夠，是沒人給他開那扇門。既然現在自己有能力幫一把，那就幫一把。
沒什麼大道理，就是走過那條路的人，才知道那條路有多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