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陳繼濤領著眾人上了二樓。露臺很寬敞，鋪著深灰色的防腐木地板，幾張寬大的藤編沙發圍成一圈，中間是一張長條形的柚木茶几，上面已經擺好了兩瓶紅酒和幾碟乾果。
這兩瓶不再是剛才喝點的康帝，而是同樣出自羅曼尼村裡的裡奇堡，風土底子一致，接著喝下來有延續感。
露臺正對著藍楹灣開闊的湖面，夜色中湖水平靜如鏡，對岸幾棟別墅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風揉碎成一片細密的金鱗。
趙建設往藤編沙發裡一坐，整個人陷進去半截，仰頭看了一眼夜空。“這兒可真舒服，剛才在餐桌上一桌人分一瓶，剛嚐出點味兒就沒了。”
“好酒分兩種喝法。”陳繼濤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歐洲正餐講究酒菜搭配，紅酒跟著菜式走，重適配、不貪量。飯後咱們在露臺上繼續喝，讓你喝個夠。”
江哲拿起一瓶還沒開的裡奇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標，然後放回茶几上，轉向趙建設。“趙總，你可不能用喝白酒啤酒的方式來喝陳總的好酒，那可太浪費了。”
可能是剛吃完飯的微醺鋪墊，也可能是在露臺上眾人更鬆弛了，和剛才圍坐在餐桌時相比，氣氛明顯活絡了許多。
眾人三三兩兩地聊了起來，話題從盤面博弈到上市公司八卦，再到最近市場上的熱門事件，每個人手裡都端著酒杯，說話的音量比平時高了幾分，笑聲也多了起來。
張磊和林深靠在露臺欄杆邊，聊著東大光電建倉階段的博弈細節。張磊端著酒杯說，在跌停板上接貨的時候心裡還是捏了一把汗，怕自己這邊節奏踩錯，成本抬上去後面就不好打了。
林深說壓力全在交易部肩上，但那種級別的多空對決，節奏只能交給最有經驗的人來把控，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對的。
劉志遠和陳默坐在陳繼濤旁邊的沙發上，聊起一家做消費電子的上市公司。劉志遠說那家公司年年虧損，但老闆過得比誰都滋潤，利潤都跑到供應商那邊去了。陳默接過話說這種手段在行業裡不算新鮮，把核心供應商悄悄控制在自己或親戚名下，原材料採購價比市場價高出好幾成，上市公司的錢源源不斷地流進關聯方的口袋，真正的利潤不在報表裡，都藏在整條供應鏈的灰色地帶裡。
老張坐在沙發另一頭，開口把話題拉到了最近的熱點事件上。“你們說的這些都是老黃曆了。最近有件事才叫離譜——就上個月，一家做中藥的小公司，突然發公告說要收購一家大型藥企，蛇吞象重組，還是創業板第一個說要借殼的，訊息一齣連續拉了好幾個漲停板。”
“結果呢？”張磊從欄杆邊轉過身來。
“結果人家大藥企直接發公告否認，說不存在任何重組計劃，連洽談都沒洽談過。那小公司的股價當天就崩了，連著三個跌停，追進去的資金虧得底褲都不剩。後來這家公司又發公告甩鍋，說是員工操作失誤，資訊披露流程出了問題。”
江哲聽到也搖了搖頭，這種套路在市場上每隔一陣就會上演一次——先放一個模糊的利好訊息把股價炒起來，等游資和散戶衝進去接盤，高位套現之後再發公告說訊息不實，從頭到尾都是資本炒作。
劉志遠在旁邊補了一句，說他有個朋友就是在高位追進去的，幾百萬幾天就沒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慣了這種事但還是忍不住感慨的無奈。
張磊說這種票在盤口上的痕跡其實很明顯，漲停板上的封單看著很厚，但全是散戶的小單堆起來的，沒有多少機構的大單在裡面撐腰。成交量放大到平時好幾十倍，換手率衝到兩位數——典型的游資對倒，自己買自己賣，製造放量突破的假象。普通散戶哪裡看得懂這些，看到放量漲停就衝進去了，根本不看成交結構。
“所以說訊息面不能代替基本面。”老張把手裡剝了一半的堅果殼放在茶几上，“你聽到訊息的時候，訊息早就被市場消化完了。賺訊息的錢，本質上就是在賭自己的手夠不夠快。散戶的手怎麼可能快得過機構。等你看到公告衝進去，人家已經在高位等著你了。”
陳繼濤一直在聽眾人討論，聽到這裡才開口。他說做投資賺三類錢——第一類是賺資訊的錢，你知道別人不知道，買在起漲前。第二類是賺定價的錢，別人算不清的賬你算清了，別人看不懂的護城河你看懂了。第三類是賺時間的錢，別人扛不住的時候你扛住了，別人等不起的時候你等得起。第一類錢來得最快，但也最難持久——今天你能提前拿到訊息，明天別人也能提前拿到，資訊差會被時間抹平。第三類錢最慢，但也最穩——沒人能跟時間競爭。所以真正的好投資者，都在往第二類和第三類上遷移。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老張在固收領域做了十幾年，賺的就是定價的錢和時間做朋友。江哲的風格一向是穩，該扛的時候扛得住。林深從研究員做起，每一隻票都是靠深度研究挖出來的，不是靠訊息。這場東大光電的仗，說到底也是賺定價的錢——別人覺得光刻膠做不出來，他去現場看了，算清楚了，在最恐慌的時候扛住了。陳繼濤沒有點名，但在座的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江哲放下手裡的紅酒杯，把話題從市場八卦拉回了更宏觀的方向。“陳總，科創板馬上要上市了，你怎麼看？最近很多人在討論，說這可能是A股未來幾年最大的一次制度紅利。”
陳繼濤端起酒杯，沒有立刻回答。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說從長期來看，科創板的方向肯定是對的。過去國內科技公司上市是個大問題——要麼去美股，要麼去港股，A股門檻太高了。盈利要求、股權結構、稽核週期，每一關都不好過。
現在科創板放寬了上市標準，允許未盈利企業上市，允許同股不同權的股權架構，允許紅籌企業迴歸。這幾條改下來，等於給真正做硬科技的公司打開了一條融資通道。硬科技公司早期往往需要大量研發投入，利潤很難好看，按照原來A股的規則根本不符合上市要求，但這些公司恰恰是最需要資本支援的，科創板把這個矛盾解決了。
長期來看，這條賽道一定會成為未來的市場核心主線之一。
“但短期——”他停了一下，說短期還是謹慎一點。
第一批標的裡有很多是從新三板轉過來的，本身質地就不夠硬。掛牌之後如果市場情緒過熱，可能會出現估值一步到位、大幅透支未來幾年成長空間的情況。每次一個新板塊出來，市場都會經歷一輪非理性繁榮，然後花很長時間來消化。越是熱鬧的地方，越需要冷靜的判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