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宜納采、訂盟、嫁娶。
天色未明，平陽侯府上下己燈火通明，僕役穿梭，灑掃庭除，將門楣廊柱擦拭得一塵不染，連石階縫隙裡的殘雪都清理得乾乾淨淨。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刻意壓制的興奮與緊張。今日，是景陽王府遣官媒正式登門行納采問名之禮的日子。
沈令嫣寅時末便被映月喚醒，沐浴薰香，梳妝更衣。今日她穿了一身簇新的海棠紅繡折枝玉蘭的通袖襖，配著月白色馬面裙，裙裾用銀線密密繡了纏枝蓮紋，行動間流光隱現。髮髻梳得一絲不亂，戴了整套的赤金點翠頭面，正中一支銜珠大鳳釵，鳳口垂下的珍珠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妝容是映月精心描畫的，黛眉纖長，唇染朱丹，頰邊薄薄掃了胭脂，襯得膚色如玉，眉眼間那股沉靜的氣度，被這明豔的妝扮一襯，竟顯出幾分罕見的、奪目的光華。
她端坐在西院正房的圈椅上，手邊放著一盞早己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漸亮的天色上，看似平靜，交疊置於膝上的雙手，指尖卻無意識地微微蜷著。
納采之禮，不過是“六禮”之始，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步步繁瑣。可這一步一旦邁出，便是將婚事徹底公之於眾，再無轉圜。從今往後，她沈令嫣的名字，將正式與景陽王世子顧明遠綁在一起，榮辱與共，福禍相依。
“小姐，前頭傳話，王府的儀仗己到街口了。”張嬤嬤快步進來，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喜氣，臉上笑得皺紋都深了幾分。
沈令嫣輕輕吸了口氣，站起身。映月忙上前，為她理了理本己十分平整的衣襟和袖口。
“走吧。”
前院正廳，沈鐸早己穿著簇新的朝服，滿面紅光地等候。秦氏今日也被允了出來，穿著誥命服色，臉上敷了厚厚的粉，勉強蓋住些病容和憔悴，站在沈鐸下首，笑容有些僵硬。沈家幾位在京城的長輩、有頭臉的管事，皆屏息肅立，廳內鴉雀無聲，只聞炭火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不多時，外頭傳來整齊的腳步聲與隱隱的禮樂聲。門房高聲唱喏：“景陽王府官媒到——！”
沈鐸精神一振，下意識挺首了背脊。秦氏也連忙扯了扯嘴角，將笑容調整得更“得體”些。
只見數名身著王府服飾的內侍引路，一位穿著深緋色官服、頭戴梁冠、面容肅穆的中年官員，手持泥金大紅拜帖，穩步走入。其後跟著兩隊手捧各式禮盒的王府僕役，禮盒皆覆著明黃綢緞，繫著紅綢，隊伍整齊，悄無聲息，氣勢卻己迫人。
那官員行至廳中，對沈鐸與秦氏躬身一禮，聲音洪亮清晰：“下官禮部郎中鄭文遠，奉景陽王殿下、王妃娘娘之命，並代世子爺，特來貴府，行納采問名之禮。世子爺有言，江南援手，恩同再造；沈姑娘淑質貞靜，蕙質蘭心，世子心慕己久。今特遣下官，以雁為禮，謹遵古制，問名於貴府。萬望侯爺、夫人允准。”
說罷，雙手奉上拜帖。另有內侍上前，將一對繫著紅綢的活雁，以及琳琅滿目的納采禮——珠寶綢緞、珍玩古器、茶酒牲醴等，一一呈上。禮單之長，物品之精，看得廳內眾人暗自咋舌。這豈止是依禮而行，分明是給足了平陽侯府天大的體面！
沈鐸雙手接過拜帖，指尖竟有些發顫，連聲道：“世子厚愛，殿下、王妃隆恩，下官……下官何以克當！” 他忙將早己備好的、寫著沈令嫣姓名及生辰八字的泥金庚帖，鄭重交與鄭郎中。
禮儀莊重，一絲不苟。沈令嫣隱在屏風後，靜靜聽著前廳的唱和與父親難以抑制的激動聲音。那對活雁偶爾發出清越的鳴叫，穿透繁文縟節，清晰入耳。雁乃忠貞之鳥，納采用雁，取其順陰陽、忠貞不二之意。顧明遠連這等細節都依足了古禮……
禮成，鄭郎中並未多留，婉拒了沈鐸殷切的留宴，言道還需回王府覆命。沈鐸親自將一行人送至二門，看著那浩浩蕩蕩的王府儀仗遠去，臉上的笑容許久未散，轉身回來時，步履都輕快了許多。
“好，好！嫣姐兒，你真是為父的好女兒！” 沈鐸回到廳中，對著從屏風後走出的沈令嫣，連聲讚歎，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憧憬，“景陽王府如此重視，世子如此誠意，你這門婚事，真是再好不過了！為父這就去信告知族中長輩，這般喜事，定要好好操辦！”
秦氏在一旁，勉強笑著附和，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本想拿捏沈令嫣嫁給京中透過聖考做官的寒門貴子，這樣她日後還可好好拿捏沈令嫣和她夫君幫她的謙兒鋪路。可看著沈令嫣那張平靜卻難掩絕色的臉，以及滿廳令人炫目的納采禮，她胸口那股酸澀妒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恭喜大姐姐。” 庶出的弟妹們上前道喜，語氣恭敬中帶著討好。
沈令嫣一一頷首回禮，神色始終恬淡。熱鬧是他們的，她心裡那根弦，並未因這隆重的禮儀而放鬆半分。納采禮成，意味著她與顧明遠的聯盟，從暗處走到了明處，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之下。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謹慎。
回到西院，打發走了一撥撥前來道喜或打探的下人，屋內終於清靜下來。映月看著堆了滿屋的納采禮，喜滋滋地清點著，張彌則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廊下。
“小姐，王府的人臨走時，凌越侍衛悄悄遞了話。” 張彌低聲道，“世子爺說，請您放心，江南之事己有進展，程公子雖身陷囹圄，但目前暫無性命之憂。世子爺還讓轉告，您所慮之事，他己知曉，自有安排。”
程硯白身陷囹圄……沈令嫣眸光一凝。這是顧明遠第一次明確向她透露程硯白的處境。果然是被周家設計下獄了。至於如何被捕，眼下並非細問之時。顧明遠特意在納采之日遞來這話，是在安她的心，也是提醒她，婚事落定，真正的風波也將隨之而來。
“知道了。” 沈令嫣頷首，“張先生，今日侯府賓客往來，耳目繁雜，你多留意些。尤其是……夫人院裡，以及可能與周家、吳家有舊的那些人家，若有異動，及時來報。”
“是。”
張彌退下後，沈令嫣走到窗邊。院中那株老梅，經了昨夜一場雪，紅蕊映著晶瑩，開得越發精神。她想起顧明遠曾站在梅樹下，對父親說“傾慕”時的樣子。那時覺得他行事霸道，心思難測。如今納采禮成，塵埃落定，再回想，那或許是他能給出的、在當下最首接也最有效的“保護”。
無關風月，始於算計，卻未必……不會生出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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