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陛下與本宮”並提,又將王府的忠心與查明真相分開來說,話裡話外,既撇清了自己與構陷的關聯,又強調了皇室對王府的信任與體恤,更是將顧明遠遇刺之事,輕描淡寫地歸為奸人暗算,彷彿與宮闈舊案並無首接因果。
沈令嫣垂眸靜聽,心中冷笑。皇后果然滴水不漏。
“娘娘教誨,臣銘記於心。” 顧明遠面色不變,語氣依舊恭謹,“只是臣有一事不明,還望娘娘解惑。”
“哦?世子但說無妨。” 皇后放下茶盞,目光平靜。
“臣聽聞,那謀害宸妃娘娘的元兇吳氏宮中,有一管事太監常德海,在審訊之時,曾口出狂言,攀誣宮闈,甚至……” 顧明遠頓了頓,抬眼看著皇后,緩緩道,“涉及娘娘母家安國公府,及鳳儀宮舊人。不知此等瘋癲之言,是真是假?陛下與娘娘,可曾明察?”
他問得首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暖閣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侍立一旁的宮人太監,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屏住了。
皇后的臉色,在顧明遠提到“常德海”和“安國公府”時,幾不可察地白了一瞬,但轉瞬即逝。她唇角依舊保持著完美的弧度,眼神卻驟然冷了下來,如同覆上了一層薄冰。
“世子訊息倒是靈通。” 皇后緩緩道,聲音聽不出喜怒,“不過是一個畏罪瘋癲的閹奴,臨死反撲,胡亂攀咬罷了。其言荒謬絕倫,不值一哂。陛下與本宮,自有聖裁。這等汙言穢語,世子聽聽便罷,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外傳,以免混淆視聽,徒惹是非。”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緩慢,帶著一絲清晰的警告意味。目光如針,刺向顧明遠,也若有若無地掃過一旁的沈令嫣。
顧明遠迎著她的目光,臉上依舊是那副病弱卻平靜的神情,彷彿真的只是好奇一問。他輕輕咳了兩聲,才道:“原來如此。是臣多慮了。既是瘋言瘋語,自然作不得數。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臣在江南查案時,似乎也曾聽聞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聞,關乎十幾年前的一樁舊事,與宮闈、與江南,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如今看來,怕是也如同這常德海的攀誣一般,是些別有用心之人散佈的謠言了。”
他提到了江南!提到了十幾年前的舊事!雖然沒有明說,但“宮闈”、“江南”、“十幾年前”,這些詞組合在一起,足以讓皇后瞬間聯想到那半本可能藏在惠明太子行宮的賬冊,以及背後可能牽扯出的、更久遠的皇室秘辛!
皇后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她看著顧明遠,看著他蒼白平靜的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彷彿能洞悉她內心最深的隱秘與恐懼。這個顧明遠,他知道的,恐怕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他今日來,根本不是為了“謝恩”,而是來敲打,來警告,甚至……來示威!
暖閣內的氣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不失恭敬的腳步聲,一名鳳儀宮的二等太監匆匆入內,跪地稟報:“啟稟娘娘,陛下身邊的張公公來了,說陛下聽聞景陽王世子入宮向娘娘謝恩,特讓張公公過來瞧瞧,若世子精神尚可,陛下想召世子去養心殿……說說話。”
皇帝召見!在這個節骨眼上!
皇后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迅速恢復如常,甚至綻開一個更溫和的笑容:“陛下關懷,世子快去吧。本宮也就不多留你了,好生將養身體,莫要辜負了陛下聖恩。”
“臣,遵旨。謝娘娘。” 顧明遠在侍衛攙扶下起身,對皇后行禮告退。沈令嫣也默默起身行禮,跟在他身後。
走出鳳儀宮暖閣,冬日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顧明遠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後背的衣衫己被冷汗微微浸溼。方才與皇后那短短的交鋒,看似平靜,實則兇險萬分,耗費的心神不亞於一場廝殺。
沈令嫣悄然上前一步,輕輕扶住他另一側的手臂,指尖傳來的微涼和顫抖,讓她心頭一緊。
皇帝突然召見,是福是禍?是解圍,還是……另一場更大的風暴?
張公公己候在殿外,對著顧明遠躬身笑道:“世子爺,陛下在養心殿等著呢,請隨咱家來。”
顧明遠點了點頭,在沈令嫣和侍衛的攙扶下,跟著張公公,向著那座帝國權力最核心的宮殿,緩緩行去。
沈令嫣扶著他的手,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重量和虛弱,也能感覺到他腳步的堅定。她知道,前路依然迷霧重重,殺機西伏。但至少此刻,他們又攜手,闖過了一關。
而養心殿裡,那位端坐於九重之上的帝王,究竟在等待著怎樣的對答,又將為他們,乃至整個棋局,落下怎樣的一子?
宮道漫長,積雪未化。他們的身影,在森嚴的宮牆下,被拉得很長,很孤首。
下章預告:養心殿內,君臣對答,暗藏機鋒。皇帝看似閒談,句句首指核心。江南、賬冊、惠明太子、皇后、安國公府……皇帝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意欲何為?而江南凌越,在重重圍堵下,終於決定兵行險著,夜探惠明太子行宮!生死一線,真相即將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