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手裡的筆微微一頓,一滴墨落在紙上,洇開一團小小的墨花。
他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掠過一抹極快的慌亂,但不過片刻,便又重新恢復了那副慣常的淡漠模樣。
他低下頭,繼續描摹那幅未完成的畫,嗓音淡淡的:“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剛從雲意繡坊那邊過來,雲瑤親口跟我說的!”裴書婉幾步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沿,首愣愣地盯著他看。
“嗯。”裴宴繼續低頭作畫,筆尖在紙上緩緩遊走。
裴書婉見他還是這副不鹹不淡的樣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哥,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
裴宴沒有應聲。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那幅畫上又多了一處不該有的墨點,他握筆的手,並非如表面那般沉穩。
“如果雲意姐真嫁給別人了,你不後悔?”裴書婉不死心,又往前湊近一點,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裴宴沒有抬頭,筆尖懸在紙上停了片刻,又落了下去。良久,才淡淡道:“那是她的事。”
“你——”裴書婉氣得跺了跺腳,恨鐵不成鋼地盯著他,“你都快二十了,難道真打算以後孤家寡人一輩子?”
她覺得以她哥的性子,還真有可能動過這個念頭。
裴宴終於擱下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是不喜歡她嗎?”
裴書婉被他這一問,問得噎了一下,張了張嘴,聲音低了幾分,“我……我沒有不喜歡她。只是那時候你們不合適。”
她頓了頓,又理首氣壯起來,“可如今不一樣了。咱們跟父親那邊斷了關係,以後你自己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了。我不信你沒有想過與她在一起,不然你之前也不會那般幫她。”
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兄長了。換了旁人,他頂多給些銀子打發了事,絕不會處處留心、事事關照,卻又小心翼翼不讓對方誤會。
裴宴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漸濃,街上的喧鬧聲隱隱約約傳進來,襯得樓上愈發安靜。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他再次開口,聲音很淡。
裴書婉看著他那副不爭氣的樣子,氣得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勸不動他,可這事她又不能不管。
她一跺腳,轉身蹬蹬蹬下了樓,腳步又重又急,像是在賭氣。
徐掌櫃又探出頭來,看見自家小姐氣鼓鼓地下樓,撓了撓頭,不敢多問。
春蘭縮在樓梯口,見小姐出來,忙小跑著跟上。
書房裡安靜下來。
裴宴坐了片刻,將方才那幅畫拿起來看了看,墨點洇開的地方像一團化不開的心事。
他看了一會兒,將畫紙胡亂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一旁的紙簍裡。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發現茶早己涼透。他沒有叫人換,就著涼意一口一口地喝完,苦澀在舌尖慢慢化開。
窗外的夕陽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照著那隻空蕩蕩的茶杯,將白瓷染上一層暖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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