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許大茂騎著腳踏車，載著何雨水和婁曉娥出了南鑼鼓巷，一路往安德烈家的小院方向騎去。
何雨水坐在前槓上，兩條腿耷拉在車架兩側，手裡攥著那本捲了邊的曲譜，嘴裡輕輕哼著調子。
婁曉娥坐在後座上，扶著車座邊緣，腰背坐得端正。路兩邊的梧桐樹己經長出了茂密的葉子，濃蔭投下來，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車輪碾過，又迅速恢復原狀。
許大茂今天穿得比平時精神多了，一件白襯衫洗得乾乾淨淨，袖口捲了兩圈，露出曬得微微發黑的小臂。頭髮也特意去衚衕口的理髮店修過，整整齊齊的。
他自己也知道這身打扮跟平時穿工裝的樣子不太一樣，可他也沒有刻意端著，該怎麼騎車還是怎麼騎車。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他肩膀上印下細碎的光影，他一腳一腳地蹬著車，時不時開口跟後座的婁曉娥搭兩句話。
“婁姑娘，你們學校最近有什麼活動嗎？聽雨水說你比較喜歡看書，我最近去圖書館借了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準備看看，你看過嗎？”
婁曉娥在後座上坐得端端正正的，雙手輕輕扶著車座的邊沿，聽見他問，過了一陣才輕輕“嗯”了一聲：“那本書挺好的，你看完了嗎？”
“還沒看完，”許大茂實話實說，“裡面人名太多了，老是記混。保爾那個全名，我看了三遍也沒記住，翻回去又忘了。”
何雨水在前槓上笑了一聲：“大茂哥，你記人名還不如我記俄語單詞利索呢。”
“那能一樣嗎？你腦子好使唄，我這都多大了，記不住了。”許大茂也不惱，又轉向婁曉娥，語氣隨和了幾分，“不過看著看著吧，倒是覺得挺帶勁的，就是人名實在太長了，你說好好的一個人，起那麼長的名字幹啥。”
婁曉娥在後面輕輕笑了一下，聲音不大，但許大茂聽見了。他也沒有轉頭去看她，只是說話的語調比方才輕快了一些，又聊起了一些以前在學校裡的趣事。
“我念書那會兒，我們班有個同學，上課打瞌睡，老師提問他，他站起來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這道題我會’，然後站了好一會兒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氣得老師把粉筆頭扔他腦門上了。”許大茂笑著說，“後來他居然進了我們廠宣傳科，如今還跟著我爹一起去下鄉放電影，你說巧不巧。”
何雨水坐在前槓上，笑得前仰後合：“那他現在豈不是天天被你爹管著？”
“那可不，不過那小子早就不打瞌睡了，幹活還挺利索的。”許大茂嘿嘿一笑，又聊起了下鄉放電影碰見的幾樁新鮮事。
“有一次去南郊一個村放《白毛女》，放到一半機器卡帶了。底下的老鄉都等著看，我急得滿頭汗，拆了機器也不會修。後來還是我爹從村裡借了把改錐，把機器拆開，用一根鐵絲別住齒輪才修好的。那片子放完都半夜了，老鄉還給我們煮了一鍋紅薯稀飯，鹹菜疙瘩，雖然不算豐盛，可大半夜吃上口熱乎的，就覺得很不錯了。”
婁曉娥聽他說完，問了一句：“那你後來學修機器了？”
“那必須得學！”許大茂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以後總得自己獨立放電影，機器三天兩頭出毛病，光會放不會修可不行。我爹說了，放電影的人不光是放片子，也得會修機器，不然半路出了故障，誰也不會幫你，你只能乾瞪眼。所以我現在沒事就跟著他學拆機器，己經能修好一多半常見的小毛病了。”
婁曉娥坐在後座安安靜靜地聽了一會兒，過了一陣才說了一句：“那你做得也挺不容易的。”
許大茂被她這句“不容易”說得心裡一熱，嘴上卻難得沒有貧：“沒啥不容易的，幹這行就得吃這行飯。”
車子拐過一條衚衕，遠遠就看見了安德烈家小院的圍牆。
何雨水從前槓上跳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婁曉娥也跟著從後座下了車，站在門口理了理被風吹亂了的頭髮。
柳德米拉聽見門口的動靜，推開院門，看見何雨水和婁曉娥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推著腳踏車的許大茂，先是微微一愣，然後目光轉向何雨水，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問了一句：“雨水，你哥哥今天怎麼沒有來？”
“我哥今天在家幫我師父整理醫書呢。”何雨水回答得很快，“今天是大茂哥送我們過來的，他跟我們家是一個院子的，跟我哥關係特別好。”
柳德米拉點了點頭，又看了許大茂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一身白襯衫藍褲子的乾淨打扮，眼角彎了彎，客氣地招呼了一聲：“謝謝你送她們過來，要不要進屋裡坐坐？”
許大茂站在小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幾盆花草擺在牆角，陽光落在藤椅上。他看見裡頭只有柳德米拉一個人，沒有看見家裡男主人的身影，便趕緊擺了擺手。
“不了不了，我這邊還有點事要忙，就先回去了。等她們學完了，我再過來接她們。”他說著，又朝婁曉娥點了一下頭，“婁姑娘，你們好好學，晚點我再來。”
然後他又朝何雨水說了一句：“雨水，你好好跟著柳德米拉阿姨學，別調皮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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