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天剛矇矇亮，墨軒就到司戶房了。
他把李家溝的賬冊又翻了一遍。李老栓，借兩貫，還一貫；李二牛，借一貫五百文，還八百文；李滿倉，借兩貫，還一貫；李大山的名字後頭還是空白，一文沒還。他把這些數字抄下來，拿算盤撥了兩遍，沒錯。十二戶借了青苗錢，還清的三戶，還了一半的五戶，一文沒還的西戶。滿打滿算，回收率不到西成。
他把賬冊合上，手指頭按在封面上，按得指節泛白。
門外傳來腳步聲，錢主事端著茶碗走進來，把一封信擱在桌上。信封上蓋著州里的印，紅豔豔的，還沒幹透似的。他把煙桿叼在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眼裡頭噴出來。
“州里來的。陳大人讓你過去。”
墨軒把信封拿起來，在手裡頭掂了掂。不重，可壓在心上沉甸甸的。他把信封拆開，抽出信紙，從上往下看。
“益都縣青苗法夏料回收率不足西成，望加快進度，確保六月末前完成七成。”
紙上沒有“批評”二字，可每個字都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把信紙疊好，站起來，膝蓋碰了一下桌腿，賬冊晃了一下。
錢主事蹲在門檻上，把煙桿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冒著一點火星子。
“小趙，你知道州里為啥這時候來公文？”
墨軒想了想。“因為五月快過完了，回收率還不到西成。”
“不光是這個。”錢主事把煙桿叼回去，吸了一口，“州里也在看。看陳大人是聽上頭的，還是聽自己的。青苗法是王相國的臉面，可到了底下，誰的臉面都不如數字好看。”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衡”字尺。“錢爺，那咱要是為了數字好看，把老百姓逼得賣牛賣地——”
“那就不是青苗法了。”錢主事站起來，捶了捶腰，腰響了一聲，“那是害人法。陳大人知道，你也知道。可州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把煙桿叼在嘴裡，擺了擺手。“去吧。陳大人在後堂。”
後堂的門敞著。
陳清遠坐在案子後頭，手裡頭拿著一份公文——不是州里那份，是另一份，墨軒沒見過的。他把那份公文擱下，抬起頭。官帽摘了擱在桌上，鬢角的白髮在晨光裡頭明顯。
墨軒把州里的公文遞過去，站在案子前頭，腰板挺著。陳清遠接過去看了一眼，擱在桌上，手指頭在“回收率不足西成”那行字上點了點。
“‘提醒’完了，還是催。”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涼了，他皺了皺眉，擱下。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尺子。“大人，咱們不能為了回收率，把老百姓逼得賣牛賣地。借錯了人，還不上，比不借更麻煩。”
陳清遠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你知道就好。”
墨軒愣了一下。他以為陳清遠會說“你說得對”或者“可州里催得緊”。可這句“你知道就好”，比什麼都重。不是敷衍，是認可，是“你長大了”的潛臺詞。
陳清遠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頭，看著外頭的石榴樹。果子青裡泛紅，沉甸甸的，把枝條壓彎了，風一吹，晃晃悠悠的。
“小趙，你知道青苗法為啥叫‘青苗’？”
墨軒想了想。“因為青黃不接的時候借給老百姓，收了莊稼再還。”
“對。青黃不接。”陳清遠轉過身來，“老百姓最難的時候，官府拉一把。可現在是啥？老百姓還沒收莊稼，就有人逼著他們還錢。這不是拉一把，是推一把。”
墨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大人，那咱咋辦？”
陳清遠走回案子前頭，坐下來，把公文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睛在紙上頭掃著，掃得很慢，每個字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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