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南市就己經醒了。
霧氣從城外的河裡漫過來，白濛濛的，在巷子口翻著滾。餛飩攤的鍋己經咕嘟咕嘟滾了，熱氣往上冒，把霧氣攪得稀薄了些。張婆子拿勺子攪了攪鍋，回頭看了一眼蹲在灶臺邊的墨芸。
“丫頭，你今兒來得早。”
“睡不著。”墨芸把包好的餛飩碼在案板上，一排一排的，跟士兵站隊似的。她的手指頭捏著麵皮，餡兒擱進去，一裹一捏，包得比平時快——可耳朵豎著，今天她不是來幹活的，是來聽事兒的。
張婆子把勺子擱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蹲下來。膝蓋響了一聲，她捶了捶。“你哥的事？”
墨芸沒接話，把圍裙繫緊了，壓低了聲音。“張奶奶，俺問您個事兒。”
“問。”
“永昌糧行的周掌櫃，您熟不？”
張婆子的手頓了一下，在鍋沿上磕了磕。她往西周看了看——餛飩攤還沒上客，只有隔壁賣餅的在生爐子，煙霧嗆人，灰濛濛的。她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低得跟從嗓子眼裡頭擠出來的似的。
“丫頭，俺跟你說個事兒，你別往外傳。”
墨芸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翻開空白頁，手指頭按在紙頁上。“張奶奶，您說。”
“周掌櫃那個人，看著和氣，心裡頭黑著呢。”張婆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得指節泛白，“他跟李德茂合夥不是一天兩天了。去年秋糧的時候，他就這麼幹過——李德茂逼農戶賣糧，他低價收，一轉手高價賣。一來一回，賺了好幾倍。”
墨芸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字跡潦草，可每條都清清楚楚。“那劉知州的管家呢？”
張婆子往西周又看了一眼，這回連頭都轉了一圈，確認沒人注意，才湊過來。她的嘴巴幾乎貼著墨芸的耳朵，熱氣噴在耳垂上。
“你知道永昌糧行為啥能在青州府開三家分號？因為周掌櫃跟劉知州的管家是拜把子兄弟。劉知州不管糧價，管家在底下收銀子。周掌櫃每年送他五百貫，換一張‘不管’。”
墨芸把“五百貫”三個字底下劃了兩道槓，紙頁都快劃破了。“張奶奶，您咋知道的？”
張婆子嘴角動了一下，帶著點得意，可得意裡頭又透著小心。“俺在這兒賣了二十年餛飩，南來北往的人，誰的碗底壓著啥，俺都知道。去年臘月，周掌櫃請劉知州的管家在醉仙樓吃飯，喝多了，兩個人摟著肩膀在街上走，說的話被俺家那口子聽見了。”
“你家那口子？”
“死了三年了。”張婆子站起來，捶了捶腰，腰響了一聲，她皺了皺眉，“可他死之前跟俺說了。他說——‘周掌櫃跟劉知州的管家，是一條褲子的兩條腿。’”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在“一條褲子的兩條腿”底下劃了一道槓，想了想，又劃了一道。
“張奶奶，那您說，周掌櫃今年還會這麼幹不？”
張婆子把勺子拿起來，在鍋裡攪了攪，鍋裡的餛飩翻著滾，白花花的。“咋不幹？他囤了八千石糧，就等著還款期過了漲價。你哥要是能查到他囤糧的倉庫，找到賬本，就能辦他。”
墨芸把“八千石”記下來，在數字底下點了三個點，點了又點，墨跡洇開一小團。
“還有，”張婆子把勺子擱下，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變了，從得意變成了認真，認真裡頭還帶著點怕，“丫頭，你跟你哥說，周掌櫃後頭不止劉知州的管家。州里頭還有人。至於是誰，俺不知道，可俺知道那個人比劉知州的管家官大。”
墨芸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比劉知州的管家官大？那不就是——”
“別問。”張婆子打斷她，把手在圍裙上拍了拍，“問多了，你晚上睡不著。你哥心裡有數。”
墨芸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裡，拍了拍，抱得緊緊的。紙頁硌著肋骨，生疼，可她不覺得。
從餛飩攤出來，太陽己經升到一竿高了。霧氣散了大半，可城外的還在翻著，白濛濛的，跟一層薄紗似的。南市街頭己經熱鬧起來了，賣菜的挑著擔子，買菜的提著籃子，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吵吵嚷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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