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您說，馬德勝還在不在青州？”
柳如煙搖了搖頭。“不知道。可他在棋盤街留了地址，說明他走的時候不是慌慌張張跑的，是有準備的。這種人，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墨芸把這句話記下來，在“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底下劃了一道槓。
“丫頭，你哥在明處查，你在暗處畫。你畫得越清楚，他查得越準。”
墨芸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柳姨，俺明白了。”
從酒館出來，天己經擦黑了。
巷子裡頭暗下來，牆根的青苔在暮色裡頭泛著綠，溼漉漉的，發著幽幽的光。高牆把天割成一條縫，縫裡頭的雲灰濛濛的，透著一丁點橘紅，像是灶膛裡頭的餘燼。
墨芸走得快，本子在懷裡一晃一晃的。腦子裡頭轉的是柳如煙那句話——“你畫得越清楚，他查得越準。”
拐過彎的時候，對面走過來一個人。
灰布衫子，斗笠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巷子窄，兩個人面對面走過來，沒處讓。墨芸往牆根靠了靠，那人從她身邊走過去，距離不到三尺。
她聞到那股熟悉的旱菸味，嗆得皺了皺眉。目光往下掃了一眼——那人袖口垂著，可走路時手臂擺動，露出一截裹著布的硬物，形狀像刀柄，銅箍在暮色裡反了一下光，像一隻眯著的眼睛。
她沒回頭，可她知道——他也在走，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
她把本子在懷裡按了按，加快腳步。
到家的時候，灶間的燈己經亮了。光從窗戶紙透出來，昏黃黃的，暖烘烘的。煙囪冒著煙，白濛濛的，在暮色裡頭飄著，跟一層薄紗似的。粥的香味從窗戶紙縫裡頭鑽出來，混著柴火煙，悶得人鼻子發酸。
墨軒己經回來了，蹲在灶臺邊，把手伸進灶膛烤著。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紅通通的，炭堆了半灶，熱氣烤著他的臉，臉頰紅撲撲的。他的臉上帶著疲憊，眼睛裡頭有血絲，可腰板還是首的。
墨芸走進去，把本子從懷裡掏出來，擱在灶臺邊上。
“哥，你看看這個。”
墨軒接過去，湊到灶火前頭看。圖上的箭頭密密麻麻的，從李德茂到周掌櫃到劉知州管家，從硬派到壓價到囤糧，從五月到去年秋糧。還有新加的那幾條——張婆子說的“上頭還有人”，李瘸子說的“馬德勝”“賬本”“棋盤街”。
他看了好一會兒，把本子合上。
“你這三天，比俺跑了一個月還管用。”
墨芸蹲下來，把粥盛出來，兩碗，擱在灶臺邊上。碗燙，她拿抹布墊著，手指頭燙紅了也沒吭聲。
“哥，張奶奶說，周掌櫃去年秋糧就這麼幹了。跟李德茂合夥，不是一天兩天。”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衡”字尺。“去年秋糧？那時候青苗法還沒推呢。”
“不是青苗法。是秋糧。李德茂逼農戶賣糧，周掌櫃低價收，高價賣。跟今年一模一樣，只不過今年多了個青苗法，農戶更急。”
墨軒把這句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所以周掌櫃不是衝著青苗法來的，他是衝著‘農戶急著用錢’來的。青苗法只是讓他多了一個壓價的藉口。”
“對。”墨芸把本子翻開，翻到“馬德勝”那一頁。“哥，還有這個。”
墨軒接過去看——上頭記著“馬德勝，永昌糧行前賬房，抄了周掌櫃的賬本，跑路了。地址：青州城西棋盤街李記雜貨鋪。”
他把這行字看了三遍，手伸進懷裡摸著尺子，指腹壓著那個“衡”字，壓得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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