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茂被押下去三天了。
墨軒本以為李家溝的還款會湧上來——里正倒了，老百姓沒了顧忌，該還的錢總該還了吧。可賬冊上的數字不對。
五月十五日一早，他坐在司戶房的案子後頭，把李家溝的賬冊翻了一遍又一遍。李老栓，借兩貫，還了一貫。李二牛，借一貫五百文，還了八百文。李滿倉，借兩貫，還了一貫。西戶大戶，沒有一戶還清的。他把賬冊上的數字抄下來，拿算盤撥了兩遍，數字沒錯，可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他去找錢主事。錢主事正蹲在院子裡的牆根底下抽菸，煙桿叼在嘴裡，青煙一縷一縷往上冒。太陽己經升起來了，曬得牆根的青苔發乾，捲了邊。
“錢爺，您看看這個。”墨軒把抄下來的數字遞過去。
錢主事接過去看了一眼，沒說話，又抽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子眼裡頭噴出來，在陽光裡頭飄著。
“李家溝的還款，數額都不對。不是說好了收糧賣錢就還嗎？咋還了一半？”
錢主事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冒著一點火星子。“你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偏廳的還款視窗開著。巳時剛過，李老栓來了。
他還是那身補丁摞補丁的短褐，草鞋磨透了。他把一個布包擱在桌上，解開，裡頭是一吊吊銅錢，可不多，只有一貫。數了三遍，手指頭還在抖。
“趙師爺，俺只湊夠一貫。剩下的，您能不能再寬限幾日？”
墨軒把借據拿起來看。李老栓，李家溝，借兩貫。
“李大爺，您上月不是說，麥子收了賣了就能還上嗎？”
李老栓低著頭，手指頭在桌沿上摳著。“俺把麥子賣了。可糧價跌了，上月三十二文一斗，這會兒只給二十八文。俺家那點糧，賣了不到一貫五百文，留了點口糧，剩下這一貫……”
墨軒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把“衡”字尺。他沒催，在借據上批了一行字——“五月十五，還一貫，餘一貫，準延至六月。”遞回去。
李老栓把借據接過去，鞠了個躬，轉身走了。草鞋吧嗒吧嗒的，聲音越來越遠。
墨軒坐在視窗後頭，把其他村子的賬冊也翻了出來。王家莊、張家堡、劉家疃——還款數額都比預期的少。不是個別現象，是普遍問題。
錢主事從院子裡頭走進來，在墨軒對面坐下，把煙桿擱在桌角。“看出啥了？”
“糧價跌了。”墨軒把手從懷裡抽出來，“李老栓說的，上月三十二文，這會兒二十八文。借兩貫的農戶，得比上月多賣一石糧。”
錢主事把煙桿叼回嘴裡，沒點。“小趙，你知道糧商為啥專挑五月壓價？”
墨軒想了想。“因為老百姓急著用錢還貸？”
“對了。”錢主事把煙桿在桌角磕了磕，“老百姓五月還款，不賣糧哪來的錢？糧商知道這個，就壓價。你急用錢，他壓價，你還得賣。一來一回，他賺兩成。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墨軒摸著尺子。“那咱能不能不讓糧商壓價？”
錢主事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讓不讓，不是你說了算。糧商有糧商的路子，他們跟州里的人有交情。你查李德茂，那是明面上的錯。糧商壓價，是買賣，是行情，你咋查？”
墨軒沉默了一瞬。“可老百姓吃虧了。”
“知道吃虧了。”錢主事站起來，“可吃虧的事兒多了。俺不是讓你不管，是告訴你——糧商不是李德茂，辦他們得有過硬的把柄。你先去摸摸底，看看他們到底壓了多少，囤了多少。”
墨軒把錢主事的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他站起來。“錢爺，俺去南市看看。”
“去吧。別穿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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